不是办公室打来的，是沙瑞金自己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招待所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丁义珍的飞机已经起飞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桌前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陈正明，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挂了。沙瑞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质问，没有发火，只有一种压着的、随时会炸开的沉闷。
陈正明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走出了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亮，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照着昨夜落的枯叶。
他走进省委大楼。值班的保安看见他，站起来敬了个礼。他没有回应，直接进了电梯。数字从一楼跳到八楼，门开了。
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开着，灯全亮了。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色很差，眼袋很重，嘴唇有些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丁义珍跑了。凌晨四点，从京州酒店后门上车，假护照，贵宾通道，直飞美国。陈海在机场，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陈正明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沙瑞金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你早知道他要跑。为什么不拦？”
“沙书记，我没有证据。我有预感，但预感不是证据。没有证据，我不能拦一个副厅级干部。拦了，程序不合法。程序不合法，将来他在那边请了律师，会说我们非法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到时候，我们连引渡的机会都没有。”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你提醒过陈海。你让他加快程序，你让他留好记录。你知道他要跑，但你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过您。我说丁义珍的案子不能拖，边控措施要快。您说‘按程序办’。季昌明说要向您汇报，您说‘好’。高育良说要研究，您说‘可以’。一圈走下来，一天过去了。丁义珍就是趁着这一天跑的。”
沙瑞金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正明，你这是在怪我？”
“不是怪您。是说事实。事实是，从最高检的协查通知到边控措施落实，中间用了太长时间。这段时间里，丁义珍可以办假护照，可以安排出逃路线，可以买机票，可以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消失。程序没有拦住他，是因为程序还没有启动。程序启动得太慢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是我慢了。我收到季昌明的汇报，应该马上批。我批了，手续就能早一天送出去。手续早一天送出去，丁义珍就跑不了。我慢了，所以他跑了。”
陈正明没有接话。
“陈正明，你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觉得你冷血。丁义珍跑了，你一点都不急？”
“我急。但急不能解决问题。急了会出错，出错了会乱，乱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不急，才能把事情想清楚。想清楚了，才能把丁义珍追回来。他不是跑到月球上去了，他在地球上。地球是圆的，跑得再远，也得回来。不回来，也得引渡。不引渡，也能缺席审判。他有生之年，别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沙瑞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
“陈海在机场亲眼看着他走的，记录了航班号、时间、同行人员。送他去机场的车是套牌，正在排查。假护照的办理渠道，出入境管理局在核查。贵宾通道的通行记录显示，当晚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谁接应的，正在查。”
“查得到吗？”
“查得到。只要有人做了，就会留下痕迹。痕迹在纸上，在电话里，在人的脑子里。纸上的痕迹可以销毁，电话里的痕迹可以删除，人脑里的痕迹消不掉。只要查，总能查到。”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正明，丁义珍跑了，不是你的错。是我慢了，是季昌明慢了，是高育良慢了，是这套程序慢了。但你是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政法。你要把这个案子盯住。山水集团的资金链、丁义珍的关系网、谁在帮他跑，每一条线都要查。查不出来，我找你。”
“沙书记，我会查。但我需要权限。没有权限，我什么都查不了。”
“你要什么权限？”
“第一，省纪委要配合。丁义珍的案子涉及副厅级干部，背后的人不会比他级别低。省纪委不介入，我查不动。第二，公安厅要配合。套牌车、假护照、贵宾通道，这些都在公安的管辖范围内。赵东来这个人可以用，但祁同伟的态度我不确定。第三，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