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在墙面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光圈。陈正明坐在桌前,那本笔记本摊开在面前,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没有马上写。
窗外京州的冬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吞咽。窗帘没有拉上,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丁义珍出逃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沙瑞金的质问、季昌明的推诿、高育良的沉默、祁同伟的闪烁其词,都暂时告一段落。专案组已经成立,调查正在进行。假护照的来源、套牌车的去向、边控指令的传递链条,每一条线索都在追,每一个人都在查。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问题不是丁义珍怎么跑的,是谁让他跑的。那个人的级别不会低,低的人没有这个能力;也不会太高,太高的人不需要亲自出手。那个人就在省委大院里面,就在常委会的参会名单上。他可能是高育良,可能是祁同伟,可能是季昌明,也可能是那个一直笑眯眯、从来不表态的田国富。
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还不够。丁义珍跑了,他手里的证据链断了一个环节。这个环节断了,就接不上了。接不上了,就查不下去了。查不下去了,那个人就安全了。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凌晨四点,丁义珍从京州酒店后门上车。假护照,套牌车,贵宾通道。手续还没到,边检查不到他的名字。不是技术漏洞,是人为安排。”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陈海在机场,眼睁睁看着他走了。他打电话给我,声音是哑的。他说‘陈秘书长,我尽力了’。我说‘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尽力不尽力的问题。是程序的问题。程序走完了,人已经在地球另一边了。程序没错,错的是时间。时间不等人,程序等。人等不起,程序等得起。等的人输了,等程序的人赢了。”
他换了一行。
“我是穿越者。我知道丁义珍会跑。从季昌明说要汇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从高育良说要研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从沙瑞金说‘明天再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陈海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看过剧本’?他以为我疯了。不说,他跑。跑了我才能追,追上了才能审,审完了才能判。程序一步都不能少,少一步,将来他在国外请了律师,会说‘中国的程序不合法’。所以,只能让他先跑。”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知道答案,但不能说。说出来,答案就成了剧本。剧本不是证据。证据要自己找,路要自己走。走了十八年,从青江走到绿藤,从绿藤走到江东,从江东走到河昌,从河昌走到京海,从京海走到榕城,从榕城走到东川,从东川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汉东。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实了,才不会滑倒。滑倒了,就爬不起来了。”
他的笔迹变得沉重起来。
“老沙想用我。他想让我当刀,砍高育良,砍祁同伟,砍赵家在汉东的残余势力。但他不知道,刀也有刀的规矩。刀不认人,只认法。法让我砍谁,我就砍谁。法不让砍,谁让我砍也不行。老沙给我名单,我看了一眼,没接。名单上的人,有些该查,有些不该查。该查的,我会查;不该查的,谁来说情也没用。”
他蘸了蘸墨水,继续写。
“季昌明说按程序走。程序是他的盾牌,挡住我,挡住陈海,也挡住他自己。他不想担责。丁义珍跑了,他说‘我是按程序汇报的’。程序没错,错的是执行程序的人。他把程序当成了不作为的借口。田国富说向沙书记汇报。汇报是他的借口,不做事,也不犯错。沙书记同意,他批;沙书记不同意,他不批。批与不批,他都没有责任。他永远正确,永远不得罪人。”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陈海是个好人。他查案仔细,办事认真,不偷懒,不耍滑。但他太老实了。老实到季昌明说按程序走,他就按程序走。程序走完了,人跑了。他跟我说‘陈秘书长,我尽力了’。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他尽力了,但他的尽力不够。在这个系统里,光尽力是不够的。还要快,还要准,还要狠。他不快,不准,不狠。所以他只能看着人飞走。”
他翻过一页。
“祁同伟请我吃饭那天,哭了。他说他出身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他跪过,求过,哭过,笑过。他娶了不爱的女人,只因为她父亲是省委副书记。他说他爱高小琴,高小琴也爱他。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求我照顾高小琴。他说高小琴是个可怜的女人。他说得对。高小琴是个可怜的女人。他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可怜的人做了不可怜的事,就不值得可怜了。”
他写到这里,钢笔没墨了。他拧开墨水瓶,把笔尖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