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从检十几年,办过的大案要案不少,在汉东政法圈子里是个有名的角色——有名的不是她的能力,虽然能力确实强,有名的是她的脾气。
侯亮平在电话里跟陈正明说起她时,用了四个字:不好相处。
不好相处的人,陈正明见过太多了。在青江县信访局,不好相处的上访户天天坐走廊;在绿藤市纪委,不好相处的谈话对象拍过桌子;在江东市检察院,不好相处的乔绍廷在法庭上跟他针锋相对。
不好相处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把活干好。
陆亦可能不能把活干好,陈正明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她第一次来他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没带笔记本,没带材料,只带了一张嘴。
“陈秘书长,大风厂的抵押合同我查过了。蔡成功跟山水集团签的那份合同,职工代表签字那一栏是代签的。代签的人叫郑西坡,是厂里的工会主席。郑西坡说是蔡成功逼他签的,蔡成功说是山水集团逼他签的。山水集团那边不承认,说合同合法有效。”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事就僵在这儿了。法院一审已经判了,合同有效。蔡成功不上诉,工人不答应,山水集团要强拆。您说怎么办?”
陈正明看着她。三十多岁,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股英气。这股英气不是天生的,是在检察院干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郑西坡的证言,你取了吗?”
“取了。书面证言,签字按手印,都有。”
“山水集团那边怎么说?”
“不承认。说郑西坡是工人代表,签字代表工人意志,不存在胁迫。”
陈正明打开桌上的卷宗,翻到那份合同。“工人意志。工人们同意了吗?开过职工代表大会吗?有会议记录吗?有表决结果吗?这些都没有。山水集团拿一份代签的合同说这是工人意志,这站不住脚。”
陆亦可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陈秘书长,您说得对。但站不住脚归站不住脚,法院已经判了。二审在省高院,合议庭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想维持,有人想改判。维持的理由是‘合同形式合法’,改判的理由是‘签字不真实’。您说哪个对?”
“哪个对,要看证据。现在的问题是,证据不够。光有郑西坡的证言不够,还得有其他工人的证言。最好能找到当时在场的人,证明山水集团的人确实威胁了郑西坡。找不到人,就找物证。会议记录、录音录像、微信聊天记录,什么都行。只要有一份,就能证明合同是在胁迫下签的。”
陆亦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卷宗。“行。我去查。查到了,再来找您。”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秘书长,您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笑?我来了这么久,您一直绷着脸。同事们都说您像个机器人。”
陈正明看着她。“我笑不笑,不影响办案。”
“您不笑,下面的人心里没底。您不知道他们是怕您还是服您,是认真干活还是应付差事。您不笑,他们猜不透您,猜不透就不敢跟您说真话。不敢说真话,您听到的都是假话。假话听多了,案子就办歪了。”
“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我不怕您。”
陈正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不自觉的收缩。“好。你继续说。”
陆亦可见他没有生气,胆子大了一些。“您这个人,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靠近。您不是不会笑,是不想笑。您觉得笑是多余的,浪费时间。但人不是机器,人有感情。您不给感情,别人也不给感情。不给感情,就没人跟您交心。不交心,就没人替您卖命。您一个人,能干多少活?”
“干多少算多少。”
陆亦可看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门没关,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正明坐在桌前,看着那扇没关的门。
陆亦可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青江县,陶然说他“太轴”;在绿藤市,赵达声说他“太冷”;在江东市,高剑说他“太硬”;在河昌市,秦川说他“太直”;在京海市,安欣说他“太沉”。每一个字都不同,意思都一样——这个人不好相处。
他知道。但他不想改。改了,就不是他了。
下午,陆亦可又来了。这次手里多了几分证言笔录,是其他几个工人的。她把材料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着说。
“陈秘书长,我找了三个工人。两个说不知道,一个说当时确实有人在场盯着郑西坡签字。证人叫刘建国,是大风厂的仓库管理员。他说那天山水集团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叫高小琴,男的她不认识。高小琴对郑西坡说‘不签字,厂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