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急召见,是例行的沟通。
沙瑞金每周都会抽时间跟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单独聊一聊,了解情况,交换意见。陈正明作为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政法,自然在这个名单里。
他到八楼时,沙瑞金刚送走一个人。办公室的门开着,沙瑞金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陈正明进来,他把烟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
“坐。刚才季昌明来过了。谈了谈省检察院的工作。”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季昌明这个人,谨慎,太谨慎了。丁义珍的案子,他还在犹豫。我说你犹豫什么?证据不足就补,证据足了就办。他说要按程序来。我说程序当然要按,但不能让程序成为不办事的借口。”
陈正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沙瑞金不是要他表态,只是在说给他听。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我跟田国富也聊了。他说你把他提供的材料收下了,但没表态。陈正明,你对田国富这个人怎么看?”
“田书记是个谨慎的人。”陈正明说。
沙瑞金嘴角动了一下。“谨慎。这个词用得好。季昌明是太谨慎,田国富是谨慎过头了。一个怕程序出错,一个怕得罪人。汉东的问题,就是被这些‘谨慎’拖出来的。赵立春在的时候,大家谨慎,不敢动;赵立春走了,大家还是谨慎,不敢动。再谨慎下去,汉东就真的没救了。”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中纪委的钟小艾同志下周要来汉东,搞一个专项调研。她提前给我打了招呼,说想了解一下汉东政法系统的情况。她点名要见你。”
陈正明的手指微微收拢。钟小艾,中纪委干部,侯亮平的妻子。
她的父亲是退下来的老领导,她的叔叔们在政法系统都有重要位置。
钟家是京城有影响力的政治家族,与赵家不同,钟家的势力不在地方,在机关。
“她见我干什么?”
“了解情况。你是从上面下来的,又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她对你的工作经历很感兴趣。你在江东、江南、东川办的那些案子,她都看过简报。她说你是政法系统不可多得的人才。”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正明,钟小艾这个人,你以后会接触到的。她来汉东,不只是为了调研。她想看看汉东的情况,看看我在这里管得怎么样。她背后站着钟家,钟家的态度会影响上面的看法。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正明看着沙瑞金的背影。“沙书记,她来,我负责接待。但她要了解政法系统的情况,我只能如实汇报。不会多一句,也不会少一句。”
沙瑞金转过身来。“如实汇报就行了。钟小艾是个聪明人,你不用说假话,也不用说全部真话。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她自己会从别的渠道了解。”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比如高育良的事。她问,你就说‘正在按程序办理’。不要说你的判断,不要说沙瑞金的态度,不要说钟家应该怎么做。她的来意,不只是调研,也是在替钟家探路。探我这条路,探你这条路。探清楚了,钟家才好决定在汉东投多少资源。”
陈正明沉默了片刻。“沙书记,我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不会说。但有一条:如果有人问山水集团的事,我会如实说。山水集团的线索不是秘密,上面已经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山水集团的事,你按你的节奏来。钟小艾问,你就说‘正在查’。她不会追问,她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摸底的在。你只要不让她觉得汉东是一团乱麻就行。”
钟小艾抵达汉东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没有坐飞机,坐的火车。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秘书,没有带随行人员,只提了一个黑色的旅行箱。沙瑞金让司机去接她,直接送到省委招待所。
陈正明是在下午接到沙瑞金电话的,说钟小艾晚上在招待所餐厅请他吃饭。
陈正明到招待所餐厅时,包间的门开着。
钟小艾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伸出手。
“陈秘书长,久仰。”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得不重不轻。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能反射出对面人的脸。
那种亮不是侯亮平那种刺人的亮,而是一种收敛的、有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该亮什么时候该收的亮。
“钟处长,您好。”
两人坐下来。菜一道一道上来,四菜一汤,跟省委接待的规格一样。钟小艾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陈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