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委送来的作风整顿方案改了又改,信访局报上来的积案清单摞了半尺高,还有各地市报上来的政法工作汇报,每份都大同小异——成绩写满十页,问题只占半页,整改措施全是空话。
他每天早出晚归,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
高育良没有再打电话,李达康也没再约他吃饭,祁同伟在电梯里碰见过两次,礼貌地点头,没有多说。
那顿饭之后,他们都在观望——看这个从上面下来的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田国富的邀请,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来的。
不是电话,不是公函,是省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亲自送来的手写便条。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内容很简短:“陈正明同志,请于今日下午四时到我办公室一叙。田国富。”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约时间。陈正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半。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背上帆布包,走出了办公室。
省纪委在省委大楼的六层,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书记室”。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田国富慢条斯理的声音。
“进来。”
办公室比沙瑞金的小一些,布置也更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堆着几摞材料,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
窗台上没有花,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黄了大半。
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嘴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说话”的第一印象。但他站起来伸出手时,那只手很软,握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陈正明同志,坐。”
陈正明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田国富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陈正明同志,你来汉东也有一阵子了。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还在摸。汉东的水深,摸不到底。”
田国富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水再深,也有底。底在老百姓那里,在案卷里,在证据里。你手里有底,我手里也有底。”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线索。你看看,有没有价值。”
陈正明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叠举报信、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几份通话记录、几张照片。他一页一页地翻。
举报信全是匿名的,字迹潦草,内容都是关于某县县委书记的问题——违规审批项目、收受好处。银行流水里有一些不明来源的资金进出,金额不大,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县委书记与几个建筑老板联系频繁。照片拍的是他在高档酒店门口与人见面的画面。
材料看起来很充实,但细细一琢磨,全是外围。没有一笔钱能直接证明是他收的,没有一份合同能直接证明他批的项目有问题,没有一段录音能直接证明他开口要过钱。
查,能查出问题,但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不查,也没人会怪田国富——材料交了,是下面的人没查出来。
“田书记,这些材料,您查过吗?”
田国富的笑收了一点。“查过。省纪委派人去了解过情况。这个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级别不高,但背景复杂。他是高育良的学生,在高育良的关照下提拔起来的。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动了,高育良那边会有反应。所以材料一直压在我这里。”
陈正明把材料放在茶几上。“田书记,您把这些材料给我,是想让我查?”
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是让你查,是让你知道。汉东的问题,不只是高育良、祁同伟那几个。下面的人也问题不小。你是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政法,这些情况你应该了解。材料你先拿回去看,有需要配合的,你说话。”
陈正明看着他那张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脸。田国富不是真正想查案,他是在投石问路。石头是他,路是沙瑞金的态度。
他想知道陈正明愿不愿意动高育良的人——陈正明动了,高育良跟他翻脸;陈正明不动,田国富就知道他不过如此。
“田书记,这些材料我先收下。回去研究研究。需要您配合的时候,我再找您。”
田国富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好。陈正明同志,你是从上面下来的,沙书记信任你,我也信任你。汉东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也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老百姓的心凉了,组织的心也凉了。”
陈正明站起来,把档案袋收进帆布包里。田国富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田国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