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市委办公厅正式发来的公函。白纸黑字，盖着京州市委办公室的大红公章。“陈正明同志：京州市委定于今日中午十二时在市委招待所餐厅举办工作午餐，专题讨论大风厂拆迁及职工安置问题，敬请莅临指导。”
指导，不是汇报，不是请示。指导比汇报高，比请示高，说明李达康把陈正明当领导。他在级别上和陈正明都是正厅，平级。
但李达康知道陈正明跟沙瑞金的关系，知道他来汉东是沙瑞金点的将。在他眼里，陈正明不只是正厅级的副秘书长，还是沙瑞金的人。沙瑞金的人，比正厅级重。
小周把公函放在桌上时，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陈秘书长，李书记请您去指导工作。京州市委很久没有这样请过人了。”
陈正明拿起公函看了一遍。李达康这个人和高育良不一样。高育良请你喝茶，慢慢地泡、慢慢地聊、慢慢地让你放下防备，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轻轻推你一下，你就顺着他的方向走了。
李达康不绕弯子，不请你喝茶，不跟你谈法学，不谈人生理想，不谈师生情谊。他直接把你拉到饭桌上，把他的问题摆在你面前，问你怎么解决。你能解决，他佩服你；你不能解决，他看不起你。简单，粗暴，高效。
十一点四十分，陈正明从省委出发。他没有让小王送，自己开车去。京州市委招待所在市委大院旁边，一栋五层的灰色大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李达康的秘书小赵在门口等着，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陈秘书长，李书记在二楼等您。请跟我来。”
陈正明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糖醋排骨、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和高育良家一样，四菜一汤，但风格完全不同。
高育良家是家常，但精致；李达康这里是家常，但粗糙。红烧肉切得大小不一，菜心的叶子有些黄了。
李达康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见陈正明，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陈秘书长，来了？坐。”他握着陈正明的手，用力摇了两下才松开。
两个人坐下来。赵秘书倒了两杯茶，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李达康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像一把刀，出鞘就见血。“陈秘书长，大风厂的事，市里实在拖不起了。山水集团告到省政府，省政府的法律顾问认为合同有效。
工人不搬，山水集团不干，市里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你是法律专家，你帮我出个主意。怎么能既合法，又让工人满意？既要保住山水集团的投资，又要维护老百姓的利益？”
陈正明看着他那张黑黑的、棱角分明的脸。李达康的黑不是晒的黑，是天生就黑。浓眉，大眼，嘴唇很厚，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感觉。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急切，像一个人在火场外面站着，手里有灭火器，但不知道怎么用。
“李书记，大风厂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不是商业用地。山水集团要搞开发，必须变更土地性质。变更土地性质需要职工代表大会同意。职工代表大会同意的前提是职工安置方案合理。职工安置方案合理的前提是——山水集团承认抵押合同有问题，重新签订补偿协议，按市场价补偿。”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那种被人戳到了痛处又不好意思喊疼的灰色。
“山水集团不会答应的。他们的律师团队很厉害，合同条款滴水不漏。省政府的法律顾问都说了，合同有效。我们不能违法，违法了，山水集团告到上面去，谁来担责任？”
“李书记，法律的有效性不是律师说了算，也不是省政府的法律顾问说了算，是法院说了算。郑西坡的证言可以证明他是被胁迫签字的。被胁迫签字的合同，是可撤销合同。这一点，《民法通则》和《合同法》都有明确规定。您让法律顾问再看一遍法条，他应该知道。”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有意外，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陈秘书长，你说的有道理。但走法律程序，法院审一年半载，山水集团等不及。他们的资金已经投进去了，早一天开发早一天回本。等法院判了，黄花菜都凉了。京州的GDP不能等，京州的税收不能等，京州的就业不能等。”
陈正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书记，GDP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税收不能凌驾于老百姓的生存权之上，就业不能凌驾于程序正义之上。法律不保护强者的利益，只保护合法的利益。山水集团的利益再大，不合法，法律也不保护。工人的利益再小，合法，法律就保护。”
李达康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