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给办公室,是直接打给手机。高育良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晒太阳,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
“陈正明同志,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坐坐。政法大学几个校友送了点好茶,正宗西湖龙井,我一个人喝没意思。你也懂法,咱们聊聊。”
陈正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高育良请他去家里,不是办公室,不是茶馆,不是饭店——是家。家的氛围比任何地方都私密、都亲切、都让人放松警惕。
“高书记,几点?”
“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司机把他送到省委大院后面的常委楼。高育良住在独门独户的小院里,灰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种着几棵竹子,在冬天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陈正明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过,微微卷着。她的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
“你是陈秘书长吧?老高在书房等你。进来吧。”
吴老师领着他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
高育良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法学研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他看见陈正明,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过来。
“陈正明同志,来了?坐。”他示意陈正明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吴老师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她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升起。她把瓜子和花生米放在茶几中间,笑了一下。“你们聊,我去看电视了。陈秘书长,喝茶,老高说这是好茶,我也不懂,你尝尝。”
她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品味一杯茶,不是品味茶的味道,是品味喝茶的时间。
“陈正明同志,你在常委会上的发言,我听了。很好,很中肯。政法系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需要整顿。但整顿不能急,急了会乱。乱了,就会有人借机整人。整人不是整顿,是内耗。”
陈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高书记,您说的‘借机整人’,指的是谁?”
高育良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淡了一些。“我不是指谁。我是说一种现象。官场上有一种人,自己不干事,专门盯着干事的人。干事的人身上有灰,他用放大镜看,灰就是黑。黑就是罪。他就可以借机整你,把你整下去,他上来。他上来了,他也不干事。”
陈正明没有接话。他知道高育良在说谁——李达康。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公开跟他唱反调,说他的试点方案是走过场。高育良记恨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洒在书桌上,也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保养得宜的脸。
“陈正明同志,你可能听说过‘汉大帮’这个说法。我不承认有这个帮。政法大学的校友之间,确实有一些联系,但这是正常的社交,不是帮派。李达康说我是‘汉大帮’的帮主,这是诬蔑。我从来不搞小圈子,不拉帮结派。我的学生遍布全省政法系统,是因为我教得好,教得好自然就有学生。有学生就有师生情谊,有情谊就有往来。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帮派。”
陈正明放下茶杯。“高书记,您教出来的学生,是不是每一个都清正廉洁?”
高育良的笑意淡了一些。“我不能保证每一个学生都清正廉洁。老师教学生,教的是知识,不是人品。人品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学生犯了罪,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老师的问题。法律也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学生就从轻处罚。”
“那祁同伟呢?他是您的学生。丁义珍也是您的学生。他们的案子,您怎么看?”
高育良的笑意终于收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正明同志,祁同伟是个好警察。他办案子有股狠劲,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做了很多实事。丁义珍的事,我不清楚。他是京州市的副市长,他的案子由纪委管,政法委管,我不好过问。我相信组织会公正地处理他们。”
陈正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泡得太浓了,有些苦。
高育良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陈正明同志,你在政法系统干了很多年,纪委、公安、检察、法院、政法委,都干过,经验丰富。汉东需要你这样的人。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政法系统的事,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我希望你能把政法系统的作风整顿好,把那些害群之马清除出去,把那些被冤枉的人放出来,把那些该抓的人抓进去。我支持你。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