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走廊尽头,门关着。陈正明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笔帽没有拧上。
“坐。”沙瑞金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陈正明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昨天祁同伟请你吃饭了?”沙瑞金没有寒暄,直接问。
“请了。在京州老城区的一个四合院。”
“说了什么?”
“说了他的出身,他的奋斗,他的不甘。他说汉东的水很深,我一个人游不了,需要人帮我看方向。他可以当那个人。”
沙瑞金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想看看你这个从京城下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路数。祁同伟这个人,能力强,业务精,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破过不少大案。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太想往上爬了。为了往上爬,他可以放弃原则,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跟任何人合作。”
沙瑞金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陈正明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摞材料。他抽出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这是省委组织部最近梳理的副厅级以上干部名单。你注意看,这些人里相当一部分是高育良的学生。他的‘汉大帮’不是一个帮,是一张网。网很密,很大,很牢。赵立春虽然被查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高育良是他的学生,祁同伟是他的徒弟,季昌明是他提拔的。这些人还在位子上,他们的权力还在,他们的关系网还在。”
陈正明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上用红笔勾了不少名字,有的旁边写着“政大校友”,有的写着“高育良学生”,有的写着“赵立春提拔”。三种标签,三种关系,三种利益链条。
“沙书记,您想怎么做?”
沙瑞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省委大院里,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还有前两天积雪的残迹。
“陈正明,我想怎么做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怎么做。你是省委副秘书长,不是我的私人助理。你的职责是协助省委领导处理日常事务,不是帮我处理私事。政法系统的事,你比我懂。你看着办。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陈正明看着沙瑞金的背影。“沙书记,法治不是种庄稼,不能急。种庄稼急了会减产,法治急了会出错。出错了,就会冤枉人。冤枉了人,比不办事更可怕。”
沙瑞金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调你来之前,赵立春案专案组的同志跟我通过电话。他们说你在东川省干得很漂亮,把杜志强、赵立春、赵瑞龙全部牵扯了出来。你在汉东也能干得这么漂亮。我相信你。但你要记住,汉东不是东川,汉东的问题比东川深得多、宽得多、重得多。高育良不是杜志强,李达康不是黄志远,祁同伟不是周大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动一个,牵一串;牵一串,倒一片。”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要想清楚,从谁开始下手,用什么方式下手,下多重的手。”
陈正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份名单收进帆布包里。“沙书记,我会想清楚的。想清楚了,我向您汇报。”
沙瑞金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向我汇报,是向省委汇报。你是省委的副秘书长,不是我的副秘书长。这一点你也要搞清楚。”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在光里,光在身前亮起,在身后熄灭。沙瑞金的“棋局”他已经看明白了——借反腐清除赵立春的残余势力,为他自己在汉东的统治扫清障碍。
赵立春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高育良是他的学生,祁同伟是他的徒弟,季昌明是他提拔的。这些人还在,赵家的势力就在。
沙瑞金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钟家。钟小艾在沙瑞金到任之前就来汉东“预热”过了,名义上是指导工作,实际上是替钟家探路。钟家的利益和沙瑞金的利益,在这个节点上是一体的。
钟家需要沙瑞金在汉东站稳脚跟,沙瑞金需要钟家在京城替他说话。利益交换,权钱交易,在这里不是黑话,是明话。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
回到办公室,陈正明把那份名单锁进了抽屉。
小周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陈秘书长,政法委的郑副主任打电话来,说下午要来向您汇报全省政法系统作风整顿的初步方案。”
“让他三点来吧。”
下午三点,政法委的郑副主任准时到了。他带着两个处长,把一份厚厚的方案放在陈正明桌上。方案写得很规范,指导思想、主要目标、工作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