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冬天很少见到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旧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电梯门正缓缓关上,他加快脚步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警服,肩上一级警监的警衔在灯光下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祁同伟。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电梯壁上。
“陈秘书长!”祁同伟的嘴角立刻上扬,露出那丝被反复打磨过的微笑。
“您也去吃饭?一起吧,我知道一家小馆子,离省委不远,做的鲁菜很地道。”
陈正明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帆布包放在脚边。“祁厅长,食堂吃就行。下午还有事,不出去吃了。”
“那就在食堂吃,我陪您。”祁同伟的笑容没有收,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点着,节奏有些快,不太稳。
“陈秘书长,您来汉东之前,在北京待了多久?”
“几个月。在巡视组。”
“巡视组辛苦。我在公安厅也经常接待上面的巡视组,来一批走一批,走一批来一批。巡视组走了,问题还在;问题还在,下一批又来了。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电梯到了负一楼——祁同伟按了负一,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陈正明按了一楼。电梯停了,门开了。
陈正明走出电梯,身后传来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秘书长,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饭。不是食堂,是外面。我知道一个清静的地方,不打扰。”
陈正明转过身,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下午下班后,陈正明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祁同伟的号码。他没有存,但那串数字他记住了。
“陈秘书长,车在楼下等您。我在门口,您下来就行。”
陈正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没有警车标志,没有特殊牌照。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便装,不是祁同伟,是司机。
祁同伟坐在后排,车窗半开着,能看到他的侧脸,嘴角那丝笑意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他不想去。但他知道,拒绝比接受更麻烦。拒绝了,祁同伟会找别的机会,下一次可能不是吃饭,是别的什么。
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熟悉的地方,他会不停地试探你、拉拢你、消耗你。不如去吃这顿饭,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陈正明拿着帆布包走出了大楼。
祁同伟从车上下来,拉开后排车门。“陈秘书长,请。”
陈正明上了车,祁同伟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司机发动了汽车,车开了。
夜色中的京州街道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的光斑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红绿。
车子在京州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一栋老式的四合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
祁同伟领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有假山、鱼池、几棵翠竹。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到。
包间不大,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祁同伟亲自倒茶,双手捧着茶杯递过来。
“陈秘书长,这里的老板是我朋友,清静,不被人打扰。”
陈正明接过茶杯,没有喝。“祁厅长,今天您破费了。”
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破费什么?一顿饭而已。陈秘书长,您是北京来的,见过大世面,我这是小地方,您别嫌弃。”
菜一道道上来,不是鲁菜,是淮扬菜。精致,清淡,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艺术品,摆盘精美,分量不大。
祁同伟给他夹菜,自己也吃,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轻轻点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陈秘书长,您来汉东之前,对汉东了解多少?”
“不多。案卷里看过一些。”
“案卷。”祁同伟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变小了。
“案卷里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您看一百遍案卷,不如见一个人。汉东的问题,不在案卷里,在案卷外。”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
“陈秘书长,我敬您一杯。不是敬您的官,是敬您的人。您在江南省高院改判的那些正当防卫案子,我在简报上看过。您是有水平的人,有操守的人。汉东需要您这样的人。”
陈正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他的眉头没有皱。
“祁厅长,您在公安厅干了多少年?”
祁同伟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