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选了七点四十这个时间点。太早了要等人,等人就要聊天,聊天就要说话,说话就可能说错。
太晚了显得架子大,架子大的人还没站稳就会被人推倒。七点四十,不早不晚,正好。
大楼门口的武警战士验过他的工作证,对照了名单,敬了个礼,放行。
陈正明走进大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电梯门正缓缓关上,他加快脚步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白衬衫,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得像一杯泡了多遍的茶,颜色淡了,味道还在。
他看见陈正明,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像量过一样。
“你是陈正明同志吧?我是高育良。”
陈正明伸出手。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握得不重不轻。“高书记,久仰。”
高育良的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点。“陈书记从京城来,年轻有为。汉东政法工作的担子不轻,你是来挑担子的。”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1,2,3。陈正明按了三楼,高育良没有按——他的办公室在六楼。
“高书记,政法系统的事我刚接触,还需要向您多请教。”
“请教不敢当。陈书记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经验丰富。我虽然是分管政法,但很多具体工作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专家。”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书记,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我那里有好的龙井,政法大学的校友送的,正宗西湖龙井。”
数字跳到三楼,门开了。
“高书记,我先走了。”
“好。陈书记,慢走。”
陈正明走出电梯,门关上了。电梯继续向上。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比高育良的洪亮得多,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在工地上喊惯了号子的质感。
“陈秘书长!”
他转过身。李达康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脸很黑,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他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走到陈正明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很有力,像一把钳子。
“陈秘书长,我是李达康。京州市委的。你昨天到的?沙书记有没有跟你提大风厂的事?”
陈正明看着他那张黑黑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双不大的、但很亮的眼睛。
“李书记,沙书记提过。大风厂的问题,京州市准备怎么解决?”
李达康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挥了一下,那手势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干脆。
“拆迁势在必行。那块地是山水集团的,合同签了,款也打了,工人不搬,山水集团告到省政府去了。市里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陈秘书长,你是法律专家,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合法拆迁,又能稳住工人?”
陈正明看着他那张黑脸。李达康不是坏,他是急。他急的是京州的GDP,急的是山水集团的投资项目落地,急的是他的政绩。
工人的死活在他那里不是首要问题,首要问题是“合法拆迁”。“合法”两个字在他嘴里只是一个工具,不是信仰。
“李书记,大风厂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需要职工代表大会同意。山水集团和蔡成功的抵押合同,签字程序有没有问题?如果有职工反映是被胁迫签字的,那合同的合法性就值得商榷。”
李达康的脸色更黑了。“陈秘书长,你说的问题,市里也考虑过。但山水集团的背景你也知道,他们的律师团队很强大,告到省政府,省政府的法律顾问也认为合同有效。市里不能违法。”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又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一身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一级警监,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职业,职业到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陈秘书长,达康书记,你们在聊什么?”
祁同伟走过来,目光从李达康扫到陈正明,又从陈正明扫回李达康。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祁厅长,你怎么来了?”
“沙书记通知九点开会,我早点过来,先跟陈秘书长认识一下。”
祁同伟朝陈正明伸出手,“陈秘书长,我是祁同伟。省公安厅的。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打电话。”
他的手握得很重,不像高育良的“掂量瓷器”,更像一个人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陈正明没有多说话,只是简单回应了几句。
李达康看了看手表。“陈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