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

    “很多年了。从基层干起，派出所民警、副所长、所长、分局副局长、局长、市局副局长、局长、省厅副厅长、厅长。一步一个脚印，没有跳过一级。每一步都走得稳，但每一步都走得慢。慢到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算着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时才会有的焦虑。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赵立春。他看我办案子有股狠劲，提拔了我。从市局副局长到局长，从局长到省厅副厅长，从副厅长到厅长。他只看能力，不看背景。他知道我有能力，所以用我。我呢，也没有让他失望。他交代的事，我都办成了。”

    祁同伟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陈正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明白吗”，又像是在说“你应该明白”。

    “祁厅长，赵立春被查了。您担心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秘书长，我说不担心，那是假的。谁不担心？但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好，把公安厅的工作做好，把沙书记交代的任务完成好。其他的，听天由命。”

    他放下酒杯，嘴角那丝笑意又挂了出来，比刚才淡了一些。

    “陈秘书长，我这个人，命不好。出身寒门，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我跪过，求过，哭过，笑过。我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只因为她父亲是省委副书记。我当了她家的上门女婿，在她家低三下四了好多年。我受够了。但我不想回到起点，回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山区司法所。我不想被人称我的全名，我想被人称‘祁厅长’。我想被人重视，被人尊重，被人仰望。”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您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因为您是京城来的。京城来的人，不在乎汉东的这些恩恩怨怨。您跟高育良没有关系，跟李达康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您是一张白纸，可以画任何画。我想在您的画上，画上我的一点颜色。不要太深，淡淡的一笔就行。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陈正明没有接话。他看着祁同伟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柔和的脸，那双眼眶泛红的眼睛，那微微发抖的嘴唇。

    “祁厅长，您不是一个人。但您也不是一个无辜的人。您手里有案子，您心里有秘密。您的案子和秘密，不会因为您请我吃了一顿饭就消失。消失的唯一途径，是您自己把它们说出来。说出来，交给组织，交给法律。”

    祁同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的、终于被人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再也兜不住的无声流淌。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陈秘书长，您说得对。我有案子，我有秘密。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我会说的。但不是对您说，是对组织说，对法律说。您不是组织，您不是法律。您是一个人。一个好人。好人不长命，您要小心。”

    陈正明站起来，拿起帆布包。“祁厅长，谢谢您的饭。我该回去了。”

    祁同伟也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

    “陈秘书长，我还是那句话，汉东的水很深，您一个人游不了。需要有人帮您看方向。我可以当这个人，但我不逼您。您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在。”

    回去的车上，陈正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祁同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车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陈正明下了车，祁同伟没有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

    “陈秘书长，晚安。”

    “晚安。”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