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棵银杏树上。
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托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黑色奥迪驶过京州的主干道。陈正明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来之前把汉东省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但地图上的线条和真实的街道是两回事。
地图上你看到的是方向，真实中你遇到的是人。方向不会为难你，人会。
来接机的是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姓周，四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跟陈正明说话，语气恭敬但不过分热络。
“陈秘书长，沙书记本来要亲自接，下午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他让我跟您说一声，晚上他在省委招待所等您，一起吃饭。”
“沙书记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应该我去拜见他。”
周副主任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沙书记说了，您是中央派下来的，他到汉东比您早不了几天，大家都是新同志，不用讲那些虚礼。”
车窗外，京州的街道很宽，很干净。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身上溅着泥点。
这座城市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但这种安静不是祥和，是压抑——像一个人在憋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周主任，沙书记来汉东后，省里的反应怎么样？”
周副主任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还在。
“挺好的。省委的同志都很支持沙书记的工作。”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然，也有个别同志，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风向。赵立春虽然被查了，但他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还在。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是换了新书记，大家就都跟着走的。”
陈正明没有追问。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赵立春倒了，但他的学生高育良还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坐着，他的徒弟祁同伟还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坐着，他提拔的季昌明还在省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上坐着。
这些人不会因为赵立春被查就自动消失，他们还在，他们的权力还在，他们的关系网还在。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机场抵达省委大院。
大院很安静，门口站着武警战士，看见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大院里有几栋灰色大楼，最高的那栋是省委办公楼，楼顶上竖着五星红旗，旗杆很高，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陈正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大院门口。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堆着几摞材料——全省政法系统的案件统计报表、信访积案清单、各市州报上来的工作汇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周副主任领着他去了省委招待所。招待所在省委大院后面，一栋六层的灰色大楼，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剥落了。
房间在四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省委大院，能看到那根旗杆。
“陈秘书长，您先休息。晚上七点，沙书记在招待所餐厅等您。我到时候来接您。”
周副主任走了。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晚上七点，他准时到了餐厅。包间在二楼，门关着，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北方口音的声音:“进来。”
沙瑞金站在包间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他看见陈正明，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陈正明同志，欢迎你来汉东。路上辛苦了。”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沙书记，不辛苦。飞机上睡了一觉。”
沙瑞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糖醋排骨、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四菜一汤，不多不少。
沙瑞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陈正明同志，你的履历我看过了。青江县信访局，绿藤市纪委，江东市检察院，河昌市公安局，京海市委政法委，江南省高院，中央巡视组。政法系统五个部门，你干了五个。这个履历在全国政法系统都不多见。中央把你派来汉东，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是让你来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