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拉着行李箱,肩上背着那个用了十八年的帆布包。包带已经磨断了两次,用麻绳接上,接得不漂亮,但很结实。方建国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
“陈组长,路上吃。火车上不好买吃的。”
陈正明接过纸袋,馒头还是热的,豆浆也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方组长,东川这边的事,你盯着。沈卫国的案子,最高法会发回重审。重审开庭的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
方建国点了点头。“你放心。沈卫国的案子,我盯到底。他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陈正明上了车,车开了。招待所的大楼在车窗外慢慢后退,东川市的街道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些灰蒙蒙的楼房、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那些积满雪的街道,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从东川到北京,要开十几个小时。他没有买机票,不是买不起,是想在路上把一些事情想清楚。沙瑞金要调他去汉东,不是让他去当官的,是让他去干事的。
干的不是一般的事,是得罪人的事。得罪的不是一般人,是汉东省那些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他在脑子里把沙瑞金的话又过了一遍——“不要让对手比你先动手。”
对手是谁?是高育良,是祁同伟,是季昌明,还是那些藏在暗处、还没露面的赵家余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欢迎他。
一个从中央巡视组下来的人,一个办过刘志强、张克寒、高启强、沈卫国的人,一个手里攥着赵家线索的人,没有人会欢迎他。他们会在表面上笑脸相迎,在背地里磨刀霍霍。
火车到了北京。陈正明没有回巡视组驻地,直接去了中组部。手续已经提前办好了,他去拿调令。工作人员把调令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背着旧帆布包、头发花白的男人,就是要去汉东当省委副秘书长的人。
调令很简短,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当天下午,他去了机场。从北京到京州的航班一天有好几趟,他选了最晚的一班。他想在飞机上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候机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二十一年,七个单位,几十个案子。每一个案子都记录在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
登机了。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飞机滑行,起飞,拉升。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北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地图。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窗外的云层变厚了,变灰了。阳光被遮住了,机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飞机穿过云层,汉东省的大地出现在眼前。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城市。京州到了。
飞机降落时颠簸了几下,机舱里有人惊叫。他没有动,抱着帆布包,靠在座椅上。飞机停稳了,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背着帆布包,跟着人流走出机舱。廊桥很长,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在廊桥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出站口外面,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站在那里——“陈正明同志”。举牌子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站得很直,手举得很稳。他看见陈正明走出来,迎上来,伸出手。
“陈秘书长,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姓周。沙书记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凉,但很有力。
“周主任,沙书记到了吗?”
“到了。沙书记比您早到几天,已经在熟悉情况了。他说等您到了,先安顿下来,不急。”
车开了,窗外的京州街道很宽,很干净。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身上溅着泥点。
这座城市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但这种安静不是祥和,是压抑——像一个人在憋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周主任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陈秘书长,沙书记给您安排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朝南,采光很好。招待所的房间也安排好了,在省委大院后面的家属楼里,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够了。您先休息几天,熟悉一下情况,不急着上班。”
陈正明看着窗外。“周主任,汉东的情况,你熟悉吗?”
周主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十几年,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也不熟悉。汉东的水很深,我一个搞后勤的,也摸不到底。”
车开进了省委大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