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时颠簸了几下,机舱里有人惊叫,他没有动。颠簸是常有的事,案子也是一样——不会一帆风顺,总要颠几颠,才能落地。
他把那本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开到记录沈卫国案的那一页,又把那些疑点过了一遍。
东川省的省会叫东川市,跟省同名。机场不大,只有一条跑道,候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巡视组一行六人走出到达厅,东川省委派了一辆中巴车来接。车上挂着“热烈欢迎中央巡视组莅临指导”的横幅,红底白字,很醒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团火。
来接站的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姓周,四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笑一笑。那笑容很职业,职业到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他握着组长的手说“欢迎欢迎,省委书记在宾馆等着各位”,又握着陈正明的手说“陈组长辛苦了”,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陈正明注意到,周副主任在打量他的时候,目光在他的帆布包上多停了一秒。那个包太旧了,跟巡视组其他成员的高档公文包格格不入。
但陈正明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那个包里的笔记本,笔记本里记着的那些名字和数字。
中巴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陈正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东川省的冬天不像北京那么冷,也不像榕城那么湿,是一种干冷,冷得人鼻子发酸。
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丘,山丘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灰扑扑的,像一层没有洗干净的地毯。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灰瓦顶,墙上的标语写着“要想富先修路”,字迹已经模糊了,像一句被时间嘲笑的空话。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入东川市区。东川市比榕城小,比河昌大,介于两者之间。街道不宽,但很干净。
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问天不语,问地无声。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车身上溅着泥点。这座城市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但这种安静不是祥和,是压抑——像一个人在憋着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省委招待所在市中心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栋七层的灰色大楼,门口站着武警,荷枪实弹。周副主任把巡视组的人领进大厅,省委书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省委书记姓李,五十多岁,圆脸,浓眉,说话嗓门很大,握手的时候很有力。他的开场白很简短,大意是“东川省委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全力配合巡视组的工作”。
他的目光在巡视组成员脸上扫了一圈,在陈正明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陈正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书记那张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脸。那些微笑他在案卷里见过太多次——刘志强请赵达声吃饭的时候笑过,高启强在安欣面前笑过,张克寒在审讯室里笑过。
他们的笑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我不怕你。一个副部级的省委书记,面对中央巡视组,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种经过多年官场打磨的、炉火纯青的从容。
他不是不紧张,是他已经习惯了在紧张的时候笑。笑是面具,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李书记离开后,巡视组召开了第一次工作会。组长传达了中央的指示,明确了巡视的重点——东川省政法系统,特别是“9·30杀人案”的办理情况。
陈正明负责调阅案卷、梳理证据、分析案情,其他成员分别负责谈话、走访、外围调查。副组长方建国在会上发言,要求大家注意保密。
“东川的情况比较复杂,关系盘根错节。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散会后,陈正明去了招待所三楼的小会议室。案卷已经提前从省法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调来了,摞在长条桌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下来,打开第一本卷宗,是“9·30杀人案”的一审判决书。被害人叫沈雪,女,二十三岁,东川市某公司职员。二〇〇一年九月三十日晚,沈雪在东川市郊区的一间出租屋内被人杀害,身中数刀。
经侦查,锁定嫌疑人为沈卫国的证据主要有三:一是沈卫国的DNA在被害人身上检出;二是沈卫国的指纹在案发现场提取;三是沈卫国在侦查阶段作了有罪供述。
这三条证据单独拿出来不够,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锁链。锁链看起来很结实,但他知道,这条锁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裂痕。
他翻开侦查卷宗,看沈卫国的供述笔录。前后十几份供述,第一份在案发后第三天,承认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