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中央巡视组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京城。

    陈正明到中央巡视组报到的第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平安里那条安静的街道上,落在灰色大楼的屋顶上,落在门口那两棵银杏树的枝丫上。

    银杏叶还没有落尽,金黄色的叶子托着白色的雪,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就已经被冬天的寒气冻住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那块没有牌子的门楣。十八年前,他站在青江县信访局门口,仰起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那时候他是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本《信访条例》注释版,心里装着十八年的倒计时。

    十八年后,他站在中央巡视组的驻地门口,背着同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本笔记本,心里装着那些案子的答案。

    十八年的倒计时归零了,但新的倒计时开始了。他不知道下一个十八年他会走到哪里,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走十八年了。他已经不年轻了。

    门卫室的武警战士验过他的工作证,对照了名单,敬了个礼,放行。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擦得像镜子一样亮。

    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横幅,字的笔画很粗,是毛体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这不是新挂上去的,是很多年前就挂在那里的。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很多人抬头看过这几个字,但真正做到的,没有几个。

    他没有去办公室,先去了一楼的接待室。巡视组的规矩,新成员报到第一件事不是填表,是谈话。谈话的不是人事干部,是巡视组组长。组长姓陈,跟他同姓,六十多岁,从中央纪委退下来返聘的。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陈正明的档案,手里握着老花镜。看见陈正明走进来,把老花镜戴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陈正明同志,你的履历我看了。青江县信访局,绿藤市纪委,江东市检察院,河昌市公安局,京海市委政法委,江南省高院。政法系统五个部门,你干了五个。纪委、公安、检察、法院、政法委,全干了。这个履历在全国政法系统都不多见。巡视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对政法系统的工作流程、办案规律、问题症结,比谁都清楚。这次跨省专项巡视,任务很重。东川省,你听说过吗?”

    陈正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枪套里还没有拔出来的枪。

    “听说过。东川省是中西南部的一个省份,近年来有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引发社会关注,其中一起‘9·30杀人案’争议很大。我在江南省高院的时候,看过相关报道。被告人被判了死刑,但一直喊冤,辩护律师也认为证据不足。”

    组长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

    “‘9·30杀人案’,就是这次巡视的重点。这个案子在最高法复核了好几次,发回重审了好几次,每次重审结论都不一样。一审死刑,二审死缓,再审又死刑。被告人一直在申诉,家属一直在上访,律师一直在网上发声。舆论压力很大,中央很重视。巡视组的任务是——查清这个案子的真相,查清东川省政法系统在办理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是否存在问题,查清有没有人干预司法、有没有人徇私枉法。你是政法系统的老同志,这个案子你来主抓。”

    陈正明的手指微微收拢。一个案子,三个结论,不是事实变了,是标准变了。标准不统一,法治就不统一。

    巡视组的任务,是把标准统一起来。“陈组长,我服从安排。‘9·30杀人案’的卷宗,我需要调阅。”

    “卷宗已经调来了。在东川省法院、检察院、公安厅的原始卷宗,全部调来了。在小会议室里,你自己去看。”

    陈正明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组长摆了摆手。“不急。你先去办公室,认识一下巡视组的同事。下午有一个案情分析会,你参加。”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接待室,穿过走廊。沿途有人跟他打招呼,称呼不一。他的关系在中央巡视组,职务是“骨干成员”,没有明确的行政头衔。

    但他不在乎头衔,他在乎的是案卷。方建国副组长在走廊里等着他,把他领进了一间大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低声讨论。方建国拍了拍手。

    “各位,这是新来的陈正明同志,从江南省高院调来的。政法系统的老同志了,经验丰富。以后大家多配合。”

    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握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姓王,叫王浩,是巡视组最年轻的成员,从最高检借调来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快,像机关枪扫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叫孙梅,从中央纪委来的,说话干练,目光犀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叫赵国强——跟正当防卫案的那个赵国强同名,但不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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