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死刑复核案件的报告,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红色电话是专线,一般只有省委、最高法、中组部这几个部门会打。
他在省高院工作了三年,这部电话响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正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朗读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陈正明同志吗?我是中组部干部调配局。经中央批准,决定调你到中央巡视组(国家监委)工作,参与跨省专项巡视。请你于收到正式调令后十日内到北京报到。正式调令随后寄出。”
陈正明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拢。中央巡视组,跨省专项巡视。从青江县信访局到省高院副院长,这一步走了十八年。十八年,他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变成了四十四岁的中年人,从一个信访局科员变成了省高院副院长,从一个单身汉变成了丈夫和父亲。
他办过刘志强案、江东集团案、纵火案、万海案、张克寒案、强盛集团案,办过那些正当防卫案,办过李梦琪的死刑复核案。他以为省高院是他的最后一站,以为会在榕城一直待到退休,待到知远长大,待到头发全白。但组织不让他停,组织还需要他去更远的地方,办更大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在听。我服从组织的安排。十日内报到。”
“好的。正式调令会寄到你们单位。你先不要声张,等调令到了再办手续。这是组织纪律。”
电话挂断了。陈正明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才松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他在省高院三年,每年秋天都看着这棵梧桐树落叶,每年春天都看着它发芽。它不会说话,但它陪了他三年,像那个窗台上的文竹,像那只每天蹲在路灯下等他的流浪猫,像方远,像老陈,像宋法官。
方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死刑复核案件的报告。“陈院长,你审完了没有?最高法在催了。”他注意到陈正明站在窗前发呆,走了过来。“陈院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正明转过身来。“方远,我要走了。”
方远愣住了。“走?去哪?”
“中央巡视组。中组部刚打的电话。十日内报到。”
方远站在那里,手里的报告垂了下来,纸页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的鼻子有些红,摘下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着镜片。
“中央巡视组。好。好。你在省高院三年,正当防卫的案子办得那么好,最高法都认可了。你应该去更高的平台。山水集团、长藤资本、赵瑞龙、赵立春,你一直在查,一直查不到。去了巡视组,你就能查了。”
陈正明拍了拍方远的肩膀。“方远,我走了之后,刑一庭的工作你负责。正当防卫的案子按最高法的指导案例办,不要怕。那些山水集团的案子,你继续关注。有线索就记下来,等我回来——不,等我电话。”
方远把眼镜戴上,眼眶有些红。“陈院长,你什么时候走?”
“十日内。具体哪天,等调令。”
“我送你。”
陈正明摆了摆手。“不用送。又不是不回来了。榕城到北京,坐火车不用一天。想回来就回来了。”
方远没有再说,把那份死刑复核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门没有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下午,陈正明去了郑院长的办公室。郑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陈正明进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郑院长,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信任。正当防卫的案子,您支持我改判,支持我发回重审,支持我宣告无罪。没有您的支持,我改判不了那么多。您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战友。”
郑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正明面前,伸出手。“陈正明同志,你在省高院这三年,办了很多好案子。正当防卫那几个案子,最高法出了指导案例,省高院出了判例,全省法院都跟着学。刑事审判的水平提高了,法官的底气足了,当事人对法律的信任增加了。这是你的功劳,也是刑一庭全体同志的功劳。你去北京,好好干。省高院的事,你放心。”
他握了握陈正明的手,松开,坐回椅子上,拿起老花镜戴上,继续看文件。
陈正明走出院长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第二天,他去了刑一庭的大办公室。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有的在写判决书,有的在阅卷,有的在低声讨论案情。老陈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宋法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摊着一本卷宗。他们看见陈正明走进来,都站了起来。
陈正明站在长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