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他这些年在那些案卷里看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这封信。
林婉清睡了,知远也睡了。书房里的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稿纸上。他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走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第一页写了他这些年办的案子。江东市检察院办的长藤资本案——刘志强收受了长藤资本的贿赂,替他们在工程项目上大开绿灯,长藤资本是山水集团在江东的马甲。河昌市公安局办的张克寒案——张克寒的银行流水显示,他通过山水集团向境外转移了大量资金。
京海市委政法委办的强盛集团案——高启强的强盛集团是山水集团在中昌的洗钱通道,京海市公安局原局长刘建国收受强盛集团的贿赂,充当保护伞。省高院办的山水商贸案——山水商贸是山水集团在江南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高小琴,股东是赵瑞龙,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
第二页写了他发现的线索。山水集团通过长藤资本在江东、中昌、江南三省进行洗钱、行贿、利益输送。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赵瑞龙的父亲是赵立春。匿名信中说山水集团多次通过省级领导干部的亲属进行融资。这些线索在案卷里躺了很多年,没有人把它们串起来。
他串起来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办了这些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画的是赵家的版图。
第三页写了匿名信的事。他如实说明了匿名信的来源、内容和地址。他没有隐瞒写信人的匿名身份,也没有夸大证据的分量。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山水集团的关系网很密,赵瑞龙的势力很大,赵立春虽然被查了,但赵家的根还在。这封信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他的家庭也会受到威胁。但他必须寄。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不能怕。怕了,那些案卷就白翻了,那些线索就白找了,那些被他查过的人就白死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窗外路灯还亮着,那只流浪猫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猫抬起头看着他,喵了一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皮掰成小块扔到窗台上。猫低下头吃了起来。他轻轻关上了窗户。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收”。没有写具体部门,没有写具体收件人。他相信组织,组织会把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上班,而是背着帆布包去了榕城火车站。他没有在省高院附近的邮局寄信,没有用省高院的机要通道,而是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榕城郊区的一个小镇,在镇上的邮电所把那封信寄了出去。不是他多疑,是这个案子太大了。赵立春是副国级,他的关系网遍布全国。
他不知道省高院有没有他的人,不知道榕城的邮局有没有他的人,不知道这封信一旦进入邮政系统会不会被人截留。他只能选择一个最偏远、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注意到的邮筒。邮电所不大,只有一间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她把那封信称了称,贴了好几张邮票,扔进柜台后面的邮袋里。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轻,很短,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问号。
陈正明背着帆布包走出邮电所,站在小镇的街上。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发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镇的空气比榕城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区。
回到省高院已经是中午了。方远在走廊里碰到他,问他上午去哪了。陈正明说出去办点私事。方远没有追问,把一份文件递给他。“陈院长,榕城中院报上来的一个故意伤害案,二审维持原判。被告人不服,申诉到省高院。申诉理由是正当防卫。您看看。”
陈正明接过文件,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信寄出去了。寄给中纪委,汇报山水集团和长藤资本的情况。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每一条线索都有案卷依据。证据在省高院的档案室里,在京州工商局的电脑里,在那些当事人的心里。不怕查。怕的是没人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故意伤害案的申诉材料,从头开始看。
下班后,陈正明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