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最高法正在研究制定关于正当防卫制度的司法解释,看到江南省高院办理的那几起正当防卫案件的判决书,认为很有参考价值。
能否请陈正明同志来北京一趟,当面汇报一下这些案子的审理思路,最好能带一些典型案件的卷宗复印件。
消息传到陈正明办公室时,他正在审阅一份死刑复核案件的报告。方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不是兴奋,是那种“我们终于被看见了”的释然。
他把电话记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点着,“陈院长,最高法研究室来的电话,请您去北京汇报正当防卫案件的审理情况。不是一般的汇报,是为司法解释的制定提供参考。您办的那几个案子,被最高法看中了。”
陈正明把电话记录看了两遍。北京,最高法,司法解释,这几个词像几颗石子丢进了他心里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从青江县信访局的转办单到最高法的司法解释,这一步走了整整十六年。不是他一个人走的,是那些案子里的每一个人——赵国强、刘志军、孙长林、林国栋、陈志远——用他们的血、泪、冤屈铺出来的路。
“方远,你把那五个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下。把一审、二审判决书,关键证据材料,监控录像截图,合议庭讨论记录,审委会会议纪要,全部复印一份。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封面写上‘正当防卫典型案例汇编’几个字。再写一份汇报提纲,简明扼要,把每个案子的基本案情、争议焦点、改判理由、法律依据、社会效果,一条一条列清楚。”
方远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嚅动了几下。
“陈院长,汇报材料我写。但汇报的主体是您。您亲自去北京,亲自向最高法的领导汇报。您的口才不太好,说得不太流利。但您的案子办得好,材料写得好,道理讲得好。您不需要口才,您需要真诚。真诚比口才重要。最高法的领导不是来听您演讲的,是来听您讲案子的。案子讲清楚了,道理就讲清楚了;道理讲清楚了,司法解释就写清楚了。”
火车票订的是第二天晚上的卧铺。陈正明没有坐飞机,不是省高院买不起机票,是他想在路上再想一想那些案子。
火车从榕城到北京要开十几个小时,在晃晃悠悠的卧铺上,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每一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再过一遍。
出发那天傍晚,林婉清帮他收拾行李。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链,把行李箱竖起来靠在门边。
“北京冷,多带一件毛衣。”她转过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知远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篇作文,稿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破了。“爸爸!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父亲》。我写了你。”
他把作文举到陈正明面前,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落在瓷盘上。
陈正明蹲下来听过后,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知远,你写得很好。比你上次写的更好。这次写了那么多字,每一个字都写对了,没有错别字。老师给你打了多少分?”
“一百分!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让全班同学看。”知远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齐齐的。
夜深了,知远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篇作文的草稿。纸已经被他攥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那些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翻看知远的作文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看完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陈正明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正明,你这次去北京,要几天?”
“最快三天。汇报完了就回来。”
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头发上。“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傍晚,方远开车送陈正明去火车站。榕城火车站还是那个样子,人很多,很乱,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包子味和汗味。方远把车停在站前广场,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行李箱,把拉杆拉出来。
“陈院长,汇报材料在那个文件袋里。卷宗复印件在行李箱里,用硬纸板夹着,不会被压坏。您到了北京先给最高法的孙主任打电话,他会派人来接您。汇报的时候不要紧张。您不是去考试,您是去帮他们。您的案子办得好,您的经验对他们有用。他们是请您去帮忙的,不是去检查的。”
陈正明接过行李箱,把拉杆握在手心里。“方远,我不紧张。紧张是怕做不好。我能做好,所以不紧张。”
他拉着行李箱走向进站口,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方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