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合上卷宗还给那个年轻法官。“这个案子,无罪。回去告诉合议庭,依法判。不要怕。判对了,我支持你;判错了,我替你改。”
年轻法官的眼睛亮了起来,把那本卷宗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挤出人群。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法官的背影。
“陈院长,你今天这一句话,比开一百次会都有用。他回去告诉合议庭‘陈院长说了,无罪’,合议庭就敢判了。不是因为你官大,是因为你说了‘判对了,我支持你;判错了,我替你改’。有这句话,他们就不怕了。他们的院长不会对他们说这句话,他们的庭长不会对他们说这句话,只有你会。”
陈正明把钢笔别回口袋,看着方远那双在银框眼镜后面透着光的眼睛。
“方远,我不是在给他们壮胆,是在给他们指路。路指对了,他们自己就会走。不用我扶着,不用我陪着,不用我看着。他们自己走,走对了,是他们的本事;走错了,回来问我,我告诉他们哪里错了。改了,继续走。走多了,就熟了;熟了,就不怕了。”
他背着帆布包走出省高院大楼,知远已经在校门口等了。知远从校门口跑出来,手里没有举画,拿着一张奖状——“爸爸!我期末考试得了第一名!语文、数学都是第一名!”那张奖状在夕阳里金灿灿亮得晃眼。他蹲下来,知远把奖状举到他面前,上面写着“陈知远同学在期末考试中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他把知远抱起来举过头顶,“知远,你比爸爸强。爸爸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过第一名。”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牵着知远的手,走进了榕城十月末的晚风里。路灯亮了,那只流浪猫蹲在路灯下,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喵了一声。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陈正明洗了手坐到知远旁边,知远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爸爸,你多吃点。你瘦了,妈妈总说我瘦了,她没说你瘦了。她怕你担心。”
林婉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用围裙擦了擦手坐到知远另一边。“吃饭,不许敲碗。”
知远放下筷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林婉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知远嚼着肉含混地说“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林婉清笑了一下。“你爸也这么说。你们两个,就会说好听的。”
夜深了,知远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還攥着那张奖状,金灿灿的。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翻看知远这学期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语文作业工工整整,数学作业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翻完了合上作业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陈正明身后把双手搭在他肩上。
“正明,你今天在会上讲得很好。赵书记打电话来了,说他听了很感动。”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头发上。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腹上的茧已经不明显了。调到榕城一中后她不做班主任了,粉笔握得少了,茧也慢慢退了。
但那道疤痕还在,在掌心深处,摸得到的,细细的凸起,像一条已经长好了的、不会再疼的伤疤。她跟了他那么多年,从绿藤到榕城,从榕城到河昌,从河昌到京海,从京海又回榕城,搬了无数次家,换了好几所学校,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知远养得壮壮实实,把饭做得香喷喷的,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她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她不会做漂亮事,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漂亮。
窗外路灯还亮着,那只流浪猫已经吃完了鱼骨头,蹲在路灯下舔着爪子。它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喵了一声。
林婉清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它又来了。明天多给它带点吃的,冬天快到了,它要存脂肪。”陈正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关了台灯。窗外路灯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了黑暗。
他在那片温暖的、带着她体温的、属于家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