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法律”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孙长林案,法律是什么?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一审法院认为孙长林用铁锹打头超过了必要限度。最高法指导案例说得很清楚,判断是否超过必要限度,不能从事后冷静的视角苛求防卫人,要站在防卫人当时的立场。孙长林当时被逼到墙根,身后无路可退,面前两个人朝他逼近。在这种情况下,他能选择更轻的制止方式吗?不能。法律不能要求一个人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还做选择。这不是法律,这是苛求。”
礼堂里安静到了极点,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消失了。赵达声坐在台下第一排,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受邀来参加这个会,说是来学习,但陈正明知道他是来看自己的。他看着台上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中年男人,想起了十几年前在青江县信访局的那间小办公室里给陶然写的推荐信。
那时候陈正明才二十多岁,刚从学校毕业分到信访局。
陈正明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台下缓缓移动。
“正当防卫的案子,以后还会来。来一个,办一个;办一个,对一个;对一个,立一个。不是立碑,是立规矩。规矩立好了,大家就不用怕了。不怕了,就不会判错了。不判错了,好人就不会坐牢了。好人不坐牢,坏人就不敢嚣张了。法治的进步,不是靠几个人勇敢,是靠制度的确立。制度确立了,大家都不怕了;不怕了,案子就判对了;判对了,法律就立住了。”
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应付,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赞同他的,有不赞同他的;有被他改判过的,有被他维持过的。
在这一刻,他们都在鼓掌,不是因为他讲得好,是因为他把他们心里想了很久但没敢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了。
郑院长站起来,接过话筒,声音有些激动。
“陈正明同志的经验介绍,很实在,很深刻,很专业。正当防卫的认定,是刑事审判的难点,也是社会关注的焦点。省高院刑一庭在陈正明同志的分管下,办理了一批具有指导意义的正当防卫案件,得到了最高法的肯定,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希望全省各级法院认真学习这些案件的审判经验,准确把握正当防卫的认定标准,依法保护公民的正当防卫权利,维护社会公平正义。”
掌声停了,台下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倒水,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赵达声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正明。陈正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十六年前,在青江县信访局,赵达声站在那个灰砖楼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
十六年后,赵达声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枝叶稀疏了,但根还扎在土里。
“讲得好。”赵达声的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没想到,你会在省高院的讲台上。那些正当防卫的案子,我在绿藤也遇到过,但我不敢判。不是不懂,是怕。你刚才说了,怕的结果就是错判。你说得对。我年轻时也怕,怕着怕着就老了。老了就不怕了,但也没机会了。”
他伸出手,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微微颤抖。陈正明握住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包着骨头,几乎感觉不到肉。
赵达声的眼眶有些微红,但没有落泪。
“陈正明,你替我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了。我在绿藤不敢判的案子,你在榕城替我判了。我不是不如你,我是不如你的时代。你的时代比我好。法律进步了,制度完善了,法官敢判了。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最高法的指导案例,没有省高院的判例参考,没有互联网可以查资料。判一个案子,全靠自己琢磨。琢磨对了,没人夸;琢磨错了,被人骂。你现在有依据了,有人帮了,有网了。好好干,别辜负这个时代。”
陈正明把他送到大礼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刺眼。他走下台阶,背影很瘦,走路有些跛。陈正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散会后,一群人围上来。有请他签名的,有请他合影的,有邀请他去讲课的,有请教案情的。
他一一回应,不急不躁。一个年轻法官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卷宗,气喘吁吁地说“陈院长,我手上有一个正当防卫的案子,合议庭意见不一致,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陈正明接过卷宗翻开,是一起故意伤害案。案情跟他办过的那些案子很像——被人打了,还手了,打重伤了。一审判了有罪,上诉到中院,中院拿不准,报到省高院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