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榕城中院报上来的一个故意伤害案。一审判决有罪，判了八年。被告人不服，上诉到省高院。上诉理由是正当防卫。这个案子跟赵国强案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赵国强是被打倒在地才还手，这个案子的被告人是主动夺刀反击。一审法院认为他的行为超过了必要限度，不属于正当防卫。”
陈正明翻开一审判决书。被告人叫刘志军，三十八岁，榕城市的一个小生意人。一天晚上，他在自家店铺门口与邻居王德贵发生口角。王德贵先动手打了刘志军一拳，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刘志军刺去。
刘志军在后退中抓住王德贵的手腕，夺下匕首，反手刺了王德贵一刀，刺中腹部，造成王德贵重伤。一审法院认定刘志军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理由是“刘志军在夺刀后已经制止了不法侵害，但继续用刀刺向王德贵，超出了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
“方远，一审判决书里说‘夺刀后已经制止了不法侵害’，这个认定有依据吗？”
方远从卷宗里抽出现场勘验笔录和证人证言，摊在桌上。“现场只有两个目击证人，一个是路过的行人，说‘看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然后一个人倒了’。另一个是附近的住户，说‘听到吵架声，出来看到一个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两个人的证言都很模糊，没有说清楚夺刀之后王德贵是否还在攻击。一审法院可能只看了书面材料，没有仔细分析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这个案子有监控？”
方远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光盘，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案号、日期和“监控录像”四个字。
“有。事发地点对面有一个银行的自助网点，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部分过程。我看过好几遍，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动作。王德贵先动手，然后掏刀，刘志军后退，夺刀，反刺。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我的感觉是，刘志军夺刀之后，王德贵并没有停止攻击。他还在往前冲，刀虽然被夺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扑，他的手还在抓刘志军。刘志军是在那种情况下反刺的，不是王德贵停止攻击之后刘志军补刀。一审法院可能没有看清楚这个细节。”
陈正明把光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走，去技术科。把录像放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技术科在二楼，房间不大，摆着几台老式电脑和一台录像播放机。技术科的小王看见陈正明和方远进来，连忙起身去拉窗帘、开设备。光盘放进播放机，屏幕上出现了画面，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的轮廓。王德贵从画面左边冲过来，挥拳打向刘志军；刘志军后退，用手挡了一下；王德贵从怀里掏出匕首，朝刘志军刺去；刘志军继续后退，身体几乎贴到了身后的墙壁；
王德贵的匕首刺空了，身体前倾失去平衡；刘志军趁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掉在地上；刘志军弯腰捡起匕首；王德贵又扑上来，双手抓向刘志军；刘志军握着匕首反手刺出，刺中王德贵的腹部；王德贵捂着肚子蹲下去；刘志军扔掉匕首，后退几步，站在那里，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不是我”的手势。
方远指着屏幕。“陈院长，您看这里。王德贵匕首被夺之后，没有逃跑，没有后退，而是继续扑向刘志军。他的双手在抓刘志军，说明他还在攻击。刘志军是在被攻击的状态下反刺的，不是在王德贵停止攻击之后补刀。这就不是防卫过当。”
陈正明让小王把录像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放。小王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像一个慢动作的世界。
第一帧，王德贵的匕首刺空，身体前倾失去平衡。第二帧，刘志军抓住王德贵的手腕。第三帧，刘志军拧转王德贵的手腕，匕首脱手落地。第四帧，刘志军弯腰捡匕首。第五帧，王德贵扑上来，双手抓向刘志军。第六帧，刘志军握着匕首反手刺出。第七帧，匕首刺入王德贵的腹部。八帧，九帧，十帧，每一帧都像一张照片。
“方远，你注意到没有？第五帧，王德贵扑上来的动作，不是停止攻击，是继续攻击。他的双手在抓刘志军的衣服，他的身体在往前冲。刘志军是在这个状态下反刺的，不是王德贵停止攻击之后他主动补刀。一审法院可能只看了录像的前半段，没有看后半段。他们看到刘志军夺刀、捡刀、刺出，就认为刘志军是在主动攻击，没有看到王德贵还在扑向他。细节决定成败。办案子的细节就在这一帧一帧的画面里。”
方远凑近屏幕，眼镜片几乎贴到了玻璃上。“陈院长，您说得对。一审法院的法官可能没有到技术科来一帧一帧地看录像。他们只是看了侦查机关附在卷宗里的几张截图。截图不能反映全过程，只能反映瞬间。瞬间不能说明问题，连续的动作才能。”
陈正明把录像重新从头到尾放了一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