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没有停。
“方远,这个案子,我们开庭审理。传被害人出庭,传证人出庭,当庭播放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放,让合议庭看,让陪审员看,让旁听的人看,让王德贵自己看。让他看清楚,是他先动手,是他先动刀,是他匕首被夺之后还在攻击。他不看清楚,他不会服;他看清楚了,他服不服是他的事,法院已经尽责了。”
方远把光盘从播放机里取出来,装回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下“当庭播放”四个字。
“陈院长,这个案子如果改判无罪,王德贵那边肯定会有反应。他的脾脏被切除了,以后不能干重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老婆没工作,孩子在上学。他残了,家就塌了。他的家属会来闹。”
陈正明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刘志军案,监控录像显示王德贵在匕首被夺后继续攻击刘志军。刘志军反刺时王德贵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这不是防卫过当,这是正当防卫。一审法院判错了。不是法官不懂法,是法官没有看全证据。证据看漏了,案子就判错了。法官办案子,不能漏证据。漏了证据,就漏了真相;漏了真相,就漏了公正。”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走回办公室。
方远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那摞厚厚的卷宗,脚步有些重。“陈院长,这个案子开庭的时候,您来主审吗?”
“我来。这个案子改判无罪,需要审判长亲自审。不是不相信合议庭,是要给当事人一个交代。审判长亲自审的案子,分量不一样。当事人看到审判长坐在这里,就知道法院是认真的。认真对待,他们才会认真对待;他们认真对待,才会服判;服判,就不会上诉;不上诉,就不会再审;不再审,就不会浪费司法资源。”
方远把卷宗放在桌上。“陈院长,我安排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二。”
“好。你通知王德贵出庭,通知监控录像的鉴定人出庭,通知两个目击证人出庭。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书面证言也要读。法庭上要把所有证据都过一遍,不能漏,不能省。省了,当事人不服;不服,就会上诉;上诉,我们还得审。浪费时间,浪费资源,浪费感情。”
方远走了。
陈正明坐下来,把刘志军案的一审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王德贵的证言、目击证人的证言、法医鉴定报告、现场勘验笔录、监控录像截图。他把监控录像的截图一张一张地排开,按照时间顺序从第一张排到最后一张。王德贵挥拳,刘志军后退;王德贵掏刀,刘志军继续后退;
王德贵刺空,身体前倾;刘志军抓住他的手腕,拧转;匕首落地;刘志军捡匕首;王德贵扑上来;刘志军反刺;王德贵倒地。每一张截图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选择。王德贵选择了掏刀,选择了刺,选择了扑。刘志军选择了后退,选择了夺刀,选择了反刺。
不是刘志军主动攻击,是王德贵主动攻击。不是刘志军防卫过当,是王德贵自食其果。
他把这些截图按照时间顺序贴在一张大白纸上,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下了几行字——“王德贵先动手,刘志军被动防卫。王德贵先动刀,刘志军被迫夺刀。王德贵夺刀后继续攻击,刘志军被迫反刺。防卫行为与侵害行为基本相适应。一审认定防卫过当,与事实不符。二审应予改判。”
下班后,陈正明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榕城四月的晚风很暖,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花香的甜腻。
他在心里对刘志军说了一句话:“刘志军,你的案子,我看了。一审判你八年,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法官没有看全证据。他看了监控录像的截图,没有看录像;他看了录像,没有一帧一帧地看;他一帧一帧地看了,没有看全。他漏了关键的一帧——王德贵扑向你的那一帧。那一帧证明了你不是主动攻击,你是被迫反击。不是防卫过当,是正当防卫。你没有罪。”
他走下台阶,走进榕城四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