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双方的发言,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陈正明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前。方远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杯水。“陈院长,您觉得合议庭会怎么判?”
“正当防卫。事实清楚,证据确实,法律适用正确。赵国强是被打的人,不是打人的人。他在被两人殴打的情况下还手,不是互殴,是防卫。他捅了一刀,对方跑了,他没有追。不是防卫过当,是正当防卫。”
方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陈院长,您说合议庭会判正当防卫。但合议庭的法官怕。他们怕被害人闹,怕舆论骂,怕领导批。他们敢判吗?”
“他们不敢,我敢。不是因为我官大,是因为证据在。证据在,案子就在;案子在,正义就在。他们不敢判,我替他们判;他们不敢写,我替他们写;他们不敢负责,我负责。”
方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嘴唇发抖的复杂表情。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继续开庭。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为,上诉人赵国强在被两人殴打、无法逃脱的情况下,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刺伤其中一人,造成重伤。其行为是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判决如下:撤销一审判决,宣告赵国强无罪。”
法槌落下,余音在法庭里回荡。
赵国强从上诉人席上站了起来,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被害人的家属没有闹,低着头,一个一个地走出了法庭。
陈正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方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陈院长,这份判决书,我让承办人好好写。把改判的理由写清楚,每一条都要有依据。写完了,我亲自送您看。”
“方远,判决书要冷静,不能激动。‘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可以写,但要写清楚为什么。不是喊口号,是把道理讲透。你把道理讲透了,当事人服,同行服,上级法院也服。你喊口号,人家不服。你不服,他上诉;他上诉,我们还得审。浪费时间,浪费资源,浪费感情。”
陈正明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赵国强案,二审改判无罪。不是我心软,是证据硬。他在被两人殴打的情况下还手,不是互殴,是防卫。一审法院判他有罪,不是不懂法,是怕。怕被害人闹,怕舆论骂,怕领导批。怕的结果就是错判。法官不能怕。一怕,就偏了;一偏,就错了;一错,就害了人。赵国强被这个案子害了。他的工作没了,家散了,人生毁了。法院能还他清白,但还不了他的青春,他的家庭,他的工作。法院只能还他一个‘对’字。这个字,迟了一年半,但还是来了。迟来,比不来好。”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只流浪猫又蹲在墙头上,白毛在阳光里刺眼,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陈院长,我是方远。判决书写好了,我送过来您看?”
“不用送了。你直接发。发之前,再看一遍。把‘法不能向不法让步’那句话删了,换成‘不法侵害不停止,防卫行为不过当’。十九个字,不煽情,不喊口号,把道理讲清楚。”
方远沉默了片刻。“陈院长,您改得好。‘不法侵害不停止,防卫行为不过当’——这句话比‘法不能向不法让步’更冷静。不煽情,但更有力。道理讲清楚了,感情自然就有了,不需要硬煽。”
“判决书不是散文,不是诗歌,不是演讲稿。判决书是法律文书。法律文书不需要煽情,需要说理。理说透了,情自然就来了。理不透,情再浓也是空的。当事人不会因为你的感情深就服你,他会因为你的道理硬才服你。道理不硬,他上诉;道理硬了,他服了,就不上诉了。”
挂了电话,陈正明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在这片温暖的、带着一丝胜利味道的光里,在心里对赵国强说了一句话。
“赵国强,你无罪了。你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你的人生被这个案子毁了。法院不能把你失去的时间还给你,但能给你一个清白。清白比时间重要。时间回不来,但清白可以跟你一辈子。你出去之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恨这个世界,不要恨法律。法律没有冤枉你,是执行法律的人错了。他们错了,法律改过来了。改过来,就是对的。对的东西,值得你相信。”
那片光里,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