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在省高院三楼,一间不大的法庭,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当事人的亲属,有媒体的记者,有政法系统的同行。
陈正明没有主审这个案子——他是分管副院长,不能亲自担任审判长,但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他要听,要记,要看。听审判长怎么问,记辩护人怎么说,看法官怎么判。如果判对了,他点头;判错了,他纠正。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底线。
上诉人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在紧张,在害怕,在等一个结果。等了一年多,从一审到二审,从败诉到上诉,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到希望。她的希望不在自己手里,在法官手里。
被上诉人坐在被告席上,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个人在参加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会议。
他的律师坐在他旁边,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表情严肃。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
书记员站起来,一一点名。上诉人、被上诉人、代理人,每一个人都答了“到”或“在”。审判长宣读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名单,告知了诉讼权利。然后他看着上诉人。
“上诉人,你陈述上诉理由。”
上诉人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很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心底最深处搬出来。
“一审法院认定我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实施了性骚扰行为,我不服。他多次对我进行言语和肢体上的骚扰,我向上级反映过,公司处理了,但没有效果。他变本加厉,我实在受不了了,才起诉到法院。法院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在法庭上,在法官面前,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软弱了,就会被对方抓住把柄;把柄被抓住了,她的案子就输了。她不能输,输了,她就真的没有路了。
审判长转向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你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有什么意见?”
被上诉人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不深不浅,像一幅画。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从来没有对上诉人实施过性骚扰。她说的那些事,都是正常工作上的交流。聊天记录里的话,是同事之间的正常问候;拍肩膀也是同事之间的正常接触。她因为工作表现不好,被公司批评了,就把气撒在我头上。一审法院判我胜诉,是公正的。”
他的律师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材料。“审判长,我补充几点。第一,上诉人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没有任何直接的性骚扰言论。聊天记录的内容都是工作安排、日常问候,属于正常的工作交流。第二,同事的证言只看到被上诉人拍了上诉人的肩膀,但没有看到更过分的动作。拍肩膀在职场中是常见的,不能等同于性骚扰。第三,上诉人在公司的工作表现一直不理想,多次被批评。她的诉讼动机不纯,不能排除她是因工作问题迁怒于被上诉人。综合以上三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审判长没有表态,转向上诉人。“上诉人有补充意见吗?”
上诉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审判长,我还有证据。这是我手机里的录音。他骚扰我的时候,我录了音。一审的时候我不敢拿出来,怕被人知道。现在我不怕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了。
“把录音放出来。”
法警接过U盘,送到技术室。法庭里的灯关了几盏,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暧昧。
“你今天穿这件裙子真好看。你知道吗?你穿裙子的时候,比穿裤子好看多了。”
上诉人的声音,有些紧张。“谢谢。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男人的声音。“别急嘛。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两个。”
“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跟男朋友约会?你那个男朋友配不上你。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
“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朋友。”
“下属怎么了?下属就不能交朋友了?你太敏感了。”
录音播放了十几分钟,法庭里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