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省高院的大楼
,一审死刑,二审死缓,再审又死刑。为什么?因为证据链有问题。数据看不出来,但数据能告诉你——这个案子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查了,才能发现问题;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方远放下筷子,看着他。“陈院长,你在东川省办的‘9·30杀人案’,我听说了。沈卫国的案子,你从死刑线上把他拉了回来。那个案子,一审、二审、再审都判了有罪,你凭什么认为他无罪?”

    “凭证据。侦查阶段的供述是深夜取得的,没有同步录音录像,被告人身上有伤。一审、二审、再审都没有把这些疑点查清楚。不是法官不想查,是不敢查。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怕影响前程。他们怕的东西很多,唯独不怕判错一个无辜的人。我不怕。怕就不能当法官。当了法官,就不能怕。怕了,就会判错;判错了,就会害人。害了人,这辈子都还不清。”

    方远沉默了很久,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碗放下。“陈院长,我在刑一庭干了这么多年,审过的案子有几百件。有改判的,有维持的,有发回重审的。我不敢说我每一个案子都判得对,但我敢说每一个案子我都尽了全力。你来了,我更不敢偷懒了。不是因为你官大,是因为你懂。”

    “方远,我不需要你怕我。我需要你怕法律。法律不怕,什么都不怕;法律怕了,什么都怕。你怕法律,就不会判错案;不怕法律,就会乱判。乱判不是法官,是罪犯。”

    方远没有再说,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院长,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怕法律’的人。以前的人,都是跟我说‘你怕领导’。领导会调走,法律不会。法律一直在那里,不走,不灭。”

    下午,陈正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得有些晃眼。窗台上的那盆文竹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他拿起钢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三月二十一日,省高院报到。郑院长说我不是来当官的,是来补课的。他说得对。纪委、公安、检察、政法委都干过了,就差法院。补上这一课,政法生涯就完整了。不是为了完整而完整,是为了知道每一个环节怎么运转。知道了,才能更好地协调。”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的闽江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条流淌的金色绸带。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江面上那几艘缓慢移动的货船上。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像一根根永远写不完的粉笔线。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春天的气息。

    他在心里对陶然说了一句话:“陶局长,我到省高院了。从信访局到高院,这一步走了十五年。十五年,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

    他在心里对方远说了一句话:“方远,你说你怕我。我不需要你怕我。我需要你怕法律。法律不怕,什么都不怕;法律怕了,什么都怕。你怕法律,就不会判错案;不怕法律,就会乱判。乱判不是法官,是罪犯。”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在等着他,几十本,摞起来半人高。他打开最上面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下班后,陈正明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榕城的春天傍晚很舒服,风不大,不冷不热。知远已经长大了,上小学了。林婉清在榕城一中教书,一家三口终于在这个城市安顿下来。他不用再住招待所了,不用再在每个周末赶火车回家了。他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不是租的,不是临时安排的,是分给自己的房子。

    他走下台阶,走到法院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他在心里对林婉清说了一句话:“婉清,我们终于安家了。不是搬来搬去的家,是定了根的家。根扎下去了,就不会再挪了。知远在榕城长大,在榕城上学,在榕城交朋友。他不用再跟着我们东奔西走了。他有家了。”

    那片橘红色的晚霞里,他转身走进了榕城三月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