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一庭在五楼。陈正明走楼梯下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刑一庭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像山间的溪流。
“你是陈院长?欢迎欢迎!”方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笑一下。那笑容不职业,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好说话的笑。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很暖和。
“方庭长,我刚来,对法院的工作还不熟悉。你是老刑庭了,我需要向你学习。”
方远笑了,那笑容更暖了。“陈院长,你在检察院干过,在公安干过,在纪委也干过。你审过的案子比我多,见过的世面比我广。你这么说,是给我面子。但在我这儿,你不用给面子。有话直说,有事直办,这是刑一庭的作风。法院不是官场,不搞虚的那一套。”
方远领着他走进刑一庭的大办公室。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几个法官正在伏案工作,有的在写判决书,有的在阅卷,有的在低声讨论案情。方远拍了拍手,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各位,这是新来的陈副院长,分管刑事审判。以后刑一庭、刑二庭、审监庭都归他管。大家认识一下。”
那些法官抬起头,有的站起来点头致意,有的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陈正明不在意这些,他从来不在意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形象。他只在意案子办得对不对。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女法官,大约三十出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卷宗摞得比她还高。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长期被案件压榨出来的、对一切新来者都无动于衷的冷漠。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方远领着他参观了刑一庭的档案室、会议室、法官办公室。每到一个地方,方远都会介绍这里的工作流程、人员配置、案件情况。他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不啰嗦,不重复。
一圈走下来,陈正明对刑一庭有了大致的了解——这是一个能干的团队,庭长方远业务精湛,几个审判长各有专长,书记员们手脚麻利。但案子太多了,每个人手上都压着几十个未结的案件,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是例外。这不是省高院一家的问题,是全国法院的通病——案多人少,法官不堪重负。压力大,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会改判;改判了,就会影响司法公信力。恶性循环。
“方庭长,刑一庭目前积压了多少案件?”
方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陈院长,刑一庭目前在手案件一百八十多件。其中死刑复核案件三十多件,上诉案件一百多件,再审案件十几件。每个法官手上平均压着二十多件案子。按照法定审限,刑事案件二审两个月,死刑复核没有明确时限,但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我们的压力很大,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陈正明站在刑一庭的案卷柜前,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牛皮纸封面,白线装订,每一本都贴着一个案号。那些案号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杀人犯,有抢劫犯,有贪污犯,也有被冤枉的好人。他们等着二审判决,等着死刑复核,等着改判无罪。他们等了很久了,不能再等。
“方庭长,你把近三年的刑事审判数据整理一下。上诉率、改判率、发回重审率、死刑复核核准率,每一条都要有数字。数字不会骗人。数字高了,说明我们的审判质量有问题;数字低了,说明我们的审判质量过硬。把问题找出来,一个一个地解决。解决不了,报给我;我解决不了,报给郑院长;郑院长解决不了,报给最高法。”
方远愣了一下,很快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陈院长,我下午就让人去统计。您要这些数据,是准备向省委汇报?”
“不是向省委汇报,是向自己汇报。我们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才能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站在哪里,就会走错方向。走错方向,就会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就回不来了。”
方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嘴唇发抖的复杂表情。
中午,方远带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坐几百人。方远帮他打了饭,两荤两素,一碗汤,一份水果。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院长,你以前在中央巡视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不看材料,先看数据?”方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数据是材料的基础。没有数据,材料就是空的。有了数据,材料才有血肉。我在巡视组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调数据。东川省‘9·30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