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市委大楼的屋檐倾泻而下,砸在花岗岩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有一尺多高,像无数颗透明的子弹在地上炸开。陈正明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雨幕中偶尔驶过的车辆。
何勇昨夜打电话告诉他,赵某在纪委留置室里扛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交代了——收了强盛集团多少钱,给高启强通风报信多少次,还有哪些人也收了钱。名单很长,足足列了两页纸。
赵某的交代材料复印件,今天一早就送到了陈正明桌上。他没有看那些受贿的细节,只看了一个名字——绿藤市,长藤资本。
赵某交代,强盛集团与长藤资本之间的资金往来,有一部分是通过京海的一个中间人转的。那个中间人姓庞,叫庞国良。这个名字陈正明不陌生。
在江东市检察院办长藤资本资金流向图的时候,在叶子菁的纵火案里,在洪亮的万海案中,这个名字都出现过。庞国良是长藤资本在江东省的代理,他从长山市跑到绿藤市避风头,以为换个地方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他的指纹、他的笔迹、他的DNA,已经留在了江东省检察院的卷宗里。
陈正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绿藤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被接起来了,那头是赵达声的声音,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树干还直着,但枝叶已经稀疏了。
“赵书记,我是陈正明。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涉及到绿藤市的一些人和事。我需要移交给你们。”
赵达声沉默了片刻。“什么材料?”
陈正明把赵某交代材料中涉及绿藤的部分简要说了。长藤资本在绿藤市的投资项目,庞国良在绿藤市的落脚点,强盛集团与绿藤某些干部之间的利益输送。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不是因为近了,而是因为看到了方向。
“你寄过来。我亲自查。”
挂了电话,陈正明把那几页材料复印了一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了“赵达声同志亲启”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他又在信封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涉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交给机要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下午,李成阳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陈正明,你寄给赵书记的材料,我看到了。庞国良在绿藤,我盯了他好几年,一直没有证据抓他。你送来的材料里,有他的银行流水,有他跟强盛集团的资金往来记录。这些够抓他了。”
陈正明握着话筒,走到窗前。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哭泣。楼下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一只流浪猫蹲在门卫室的屋檐下舔着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它让他想起了河昌招待所门口的那只橘猫,想起了那窝小猫,想起了林婉清站在窗前给猫扔鱼骨头的背影。
“李成阳,庞国良是长藤资本在江东省的代理。他手里有长藤资本在江东省的全部账目。这些账目,不只是长藤资本的罪证,也是赵瑞龙的罪证。你们抓了他,一定要拿到他的口供。他不开口,你们就用证据砸他。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看他开口不开口。”
李成阳的声音更低了。“陈正明,我问你一句话。我师父林建国的案子,最后能查到赵瑞龙吗?”
陈正明沉默了片刻。窗外那只流浪猫舔完了爪子抬起头,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觉得它在问他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能。你师父已经查到了赵瑞龙,所以他死了。他死了,赵瑞龙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但他不知道,你师父的笔记本还在,你还在,陈正明还在,绿藤市的赵达声还在。赵瑞龙可以杀一个人,杀两个人,杀三个人。他杀不光所有的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查,他就跑不掉。”
李成阳挂了电话。话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心电图停了之后那条永恒的直线。
五月的京海,春天快要过去了。海风从凉变暖,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像一只温柔的手。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层层叠叠的,把街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陈正明在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将近半年,法治体检的试点正在稳步推进,公检法三家的信息共享平台已经搭建完成,超期羁押的案件大幅下降,纠正违法通知书的回复率从不到一半提升到了超过百分之九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调令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五月二十日,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