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用意很明确——强盛集团虽已覆灭，但京海公安系统长期受高启强关系网渗透，需要一个外来的人来掌舵，不受本地利益纠葛束缚，才能从根本上清除高启强留下的余毒。
陈正明与何勇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政法委的小会议室。何勇准时到场，穿着一身藏蓝色警服，肩上一级警监的警衔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握手时力道很重。两个人坐下，孙建国倒了茶退出去，门关上了。何勇的目光在陈正明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那张瘦削的脸上读出什么。
“陈书记，我在省厅的时候就听说过你。强盛集团的案子，你在专案组干得很漂亮。省厅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了你。”
“何局长，强盛集团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专案组所有人的功劳。你是省厅下来的，你应该知道，京海的情况比你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强盛集团虽然倒了，但它的关系网还在。高启强的那些人，有的还在位置上，有的虽然不在位置上了，但他们的关系还在。你刚来，要先摸清情况，不要急着动手。”
何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陈书记，我不是来京海当太平官的。省厅让我来，不是让我维持现状，是让我改变现状。你那个‘法治体检’试点方案，我看过了。看守所的超期羁押、检察院的监督不力、法院的超期审理，这些都是长期存在的问题。你提的三家信息共享、检察院监督跟踪、法院审委会决策，每一条都切中了要害。”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但你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以前推不动吗？”
陈正明看着他。“因为没有人愿意得罪人。推这些东西，就要动别人的蛋糕。超期羁押，办案单位不愿意放人，怕放了人案子办不完；检察院不愿意硬监督，怕得罪办案单位；法院不愿意催法官，怕影响法官独立办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让步。所以这些东西推了那么多年，推不动。现在你来做这个得罪人的人。”
何勇把茶杯从面前推开，双手放在桌上。“陈书记，我得罪人得罪惯了。在省厅的时候，我得罪过厅长、副厅长、总队长。得罪过很多人，但我还在位置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陈正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何勇面前。那是他最近调研整理的京海市公安系统问题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好几条。
第一，部分分局刑侦大队技术力量薄弱，现场勘查不规范，证据提取不完整。第二，部分派出所讯问室同步录音录像设备老旧，经常故障，有的甚至没有设备。第三，部分办案单位对嫌疑人的体表检查流于形式。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指给何勇看，每一条都有具体案例、时间、地点、人物。
何勇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当他看到第四条“部分民警与强盛集团人员存在不正当交往”时，手指停了，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这一条，你查到了哪些人？”
“没有具体名单。我只是根据信访材料和举报信归纳的。强盛集团在京海经营了那么多年，他们不可能不跟公安打交道。哪些人拿了他们的钱，哪些人帮他们办过事，哪些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些我查不到，需要你来查。你是局长，你说了算。我等你的结果。”陈正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何勇把那份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陈书记，你给我半年时间。半年之内，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该换人的换人，该修设备的修设备，该培训的培训。你那个‘法治体检’，我全力配合。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政法委的监督，不能只针对公安局。检察院、法院那边，你也要动。不能只切公安局的蛋糕，不切检察院、法院的。”
陈正明也站起来，看着何勇。“何局长，检察院、法院那边，我已经在动了。超期羁押台账、纠正违法通知书跟踪、审判委员会决策机制，一个一个地来。不是只切公安局的蛋糕，是切整个政法系统的蛋糕。”
何勇伸出手，这一次比握手时更有力。“陈书记，合作愉快。”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勇在京海市公安局内部掀起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整顿。他先调整了几个分局的领导班子，把那些在高启强时代与强盛集团关系密切的局长、副局长调离核心岗位，从省厅和其他地市调来了一批新人。然后给全市所有派出所统一更换了同步录音录像设备，规定讯问犯罪嫌疑人必须全程录音录像，否则口供不予采信。
他还建立了全市公安机关统一的证据管理平台，每一份证据从提取到入库到送检到出库，每一个环节都要在平台上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