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几乎每周都要去公安局一次,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调研,有时候是何勇请他去看某个试点的进展情况。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何勇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陈正明说话慢条斯理,不啰嗦。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但对工作的要求是一样的——较真。
四月的一天,陈正明接到何勇的电话。何勇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陈书记,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材料里提到的那些与强盛集团有交往的民警,我查到了几个。你过来一趟。”
陈正明赶到公安局,何勇把他领进局长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材料里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有举报信、有询问笔录。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京海市公安局城东分局原副局长赵某。
何勇的手指在赵某的名字上点了点,“他收了强盛集团的钱,给高启强通风报信。高启强被抓那天,他提前给高启强打了电话。高启强没有跑是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证据,够他喝一壶的了。”他把材料收进档案袋,把白线缠了两圈系紧。
陈正明接过档案袋,把白线又解开,抽出赵某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钱的金额、时间、对方账户,清清楚楚。他把银行流水放回去,把白线系好,把档案袋抱在怀里。“何局长,赵某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纪委,后检察院。他是党员,是公安干部,他犯了受贿罪、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他的案子办好了,对其他有类似问题的人是一个震慑。他们看到赵某的下场,就知道高启强倒了之后,他们再也藏不住了。”
何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正明。那是一份何勇自己起草的《京海市公安局关于加强队伍建设的若干规定》,内容比陈正明的“法治体检”方案更细、更严。
第一,严禁民警与案件当事人及其关系人私下接触,违者调离执法岗位;第二,严禁民警接受案件当事人及其关系人的宴请、财物、有价证券,违者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第三,严禁民警为案件当事人通风报信、出谋划策、干扰办案,违者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陈正明把这份规定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何勇。“何局长,这些规定,比省厅的还要严。你发下去,下面的人会有意见。”
何勇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还冒着细烟。“有意见就提。提了不采纳,还是我的规定。不满意可以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人,必须按我的规定办。京海公安系统被高启强腐蚀了那么多年,不刮骨疗毒,永远好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下来。
“陈书记,我在省厅的时候,京海的案子报上来,我批了。批了之后,下面怎么执行的,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不管。我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京海的公安工作干不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责任推给前任,推给下属,推给客观原因。”
陈正明把那份规定放在桌上,看着何勇的背影。那背影很宽,肩胛骨的轮廓把警服撑得笔挺。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辛苦了”,只是把规定收进帆布包里。
“这份规定,我带回去。政法委执法监督室会盯着落实。你这里动了,检察院、法院那边也不能落后。法治体检的试点,公安局是第一个。试点期半年,半年后总结经验向全市推广。公安局的经验,就是检察院、法院的样本。你这里做得好,他们不好做不好。”
陈正明回到办公室,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何勇,京海市公安局局长。赵某,城东分局原副局长,受贿、通风报信。证据已移送纪委。何勇说,京海公安系统被高启强腐蚀了那么多年,不刮骨疗毒,永远好不了。他不是在刮骨,他是在换血。把坏血换掉,好血才能流进来。”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水中,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那栋曾经挂着“强盛集团”四个大字的写字楼在这片橘红色的光里像一座墓碑,顶上的钢架裸露着,锈迹斑斑,像一个人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机响了,是林婉清打来的。陈正明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知远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陈正明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知远,爸爸快忙完了。等忙完了就回去看你。你在家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好!爸爸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机屏幕还亮着,壁纸是知远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