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委协调王建国案的时候也遇到过。但以前他只是遇到一个问题处理一个问题，像消防队救火，哪里着火灭哪里。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政法委副书记，可以不只是灭火，可以防火——从制度上防止这些问题的发生。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起草了一份文件，名叫《京海市政法系统“法治体检”三年行动方案》。方案不长，只有十几页，但每一条都是针对他调研中发现的问题制定的。超期羁押的问题，他要求公检法三家建立信息共享平台，每个案件在哪个环节、用了多少时间、还剩多少时间，三家都能看到。

    到了期限还没办结的，自动预警，政法委督办。证据不规范的问题，他要求检察院加强对公安机关侦查活动的监督，定期抽查案卷，发现问题及时纠正。卷宗混乱的问题，他要求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统一卷宗管理标准，每一份卷宗都要有目录、有页码、有装订人签名。

    他把方案拿到了政法委书记办公会上讨论。老周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陈正明，你这个方案，太细了。公检法三家，各有各的规矩，你要统一，他们不会同意的。”他把方案推回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这上面写‘超期羁押的，政法委督办’，督办是什么意思？是政法委直接介入个案？政法委的职能是协调，不是办案。”

    陈正明看着老周，把那句已经想了好几天的回答说了出来。“周书记，政法委的职能是协调，但协调不是和稀泥。超期羁押是违法行为，对违法行为进行监督，是政法委的职责。法律规定了政法委的这个职责，只是以前没有人用。现在用了，不是越权，是履职。”

    老周沉默了片刻，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这个方案太大，我一个人决定不了。上常委会吧。”

    方案上了市委常委会。讨论了一个上午，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提修改意见的。最后市委书记拍了板——先试点，再推广。试点单位选三个——市公安局看守所、市检察院侦查监督处、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试点期半年，半年后总结经验，向全市推广。

    散会后，陈正明站在市委大楼的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林婉清写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那些字还在——“菜在锅里，饭在电饭煲里”。画着两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很大，光芒四射。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婉清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正明？”

    “婉清，我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下周末，我回河昌看你们。”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真的。你跟知远说，爸爸要回去了。”

    “好。我告诉他。他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挂了电话，陈正明走下台阶。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的笔记本和笔记本夹着的纸条，包里的方案正在试点。

    试点期半年，半年后推广到全市。全市的问题解决了，也许全省也能推广。全省推广了，也许全国也能推广。全国推广了，超期羁押就会越来越少，证据不规范就会越来越少，卷宗混乱就会越来越少。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地退后。他闭上眼，在心里对林婉清说:“婉清，下周末我回去。知远的画还贴在冰箱上吗？我要回去看。我要亲口告诉他，爸爸看到了，爸爸很喜欢，爸爸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