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放在孙处长面前，那是他让执法监督室从法院调来的近三年刑事案件的审理期限统计表。上面圈出了几十个超期审理的案件，超期的原因有“案情复杂”“需要补充侦查”“合议庭无法达成一致”“审判长调离”等等，五花八门。
“孙处长，检察院的法律监督权，不只是发纠正违法通知书。发了通知书，对方不纠正，怎么办？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不是法律建议机关。监督，不是建议。建议可以不听，监督不能不听。你们发了通知书，对方不纠正，你们有没有向人大报告？有没有向政法委报告？有没有向上级检察院报告？你们报告了，上面就会管。你们不报告，上面不知道，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孙处长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搓了搓脸。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
“陈书记，你说得对。我们报告得不够。不是不想报告，是觉得报告了也没用。上面的人，谁愿意管这些事？管了得罪人，不管不得罪人。谁都不得罪，就谁都得罪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正明看着他疲惫的脸，没有批评。“孙处长，从今天开始，超期羁押的纠正违法通知书，发一份，抄送政法委一份。对方不纠正的，政法委来督办。你们不是没有人管，你们是没有人帮。从今天起，政法委帮你们管。”
走出检察院大楼，天已经快黑了。陈正明站在台阶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在二月的寒风里翻开，手指冻得有些僵。他把今天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看守所超期羁押案件三十六件，最长超期两年。检察院监督不力，发了通知书没有跟踪。法院超期审理案件多起，原因复杂。公检法三家信息不共享，各自为政，互相推诿。”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第三天，他去了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负责刑事审判的副院长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先笑一下。那笑容很职业，职业到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陈正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刑事案件的审理期限统计表，翻到超期审理的那几页，放在林副院长面前。“林院，这些超期审理的案件，什么原因？”
林副院长拿起统计表，一页一页地翻，笑容收了一点。“陈书记，有些是案情复杂，有些需要补充侦查，有些是合议庭意见不一致。
刑事案件的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法律适用都比较复杂，超期审理是常有的。全国法院都一样，不只是京海。”他把统计表放回桌上，笑容又恢复了几分。
陈正明没有反驳，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份卷宗的复印件，都是超期审理的案件。他翻到其中一份，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
“这个案子，九八年立案，到现在快四年了。补充侦查了三次，每次补充侦查的材料都差不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新证据。合议庭意见不一致，从九九年就不一致，到现在还不一致。四年了，被害人还在等，被告人还在看守所里关着。这个案子，不是案情复杂，是合议庭没有人愿意作决定。判决对了，没人会夸你；错了，有人会追究你。所以谁也不愿意作决定，拖着，拖到别人先作决定，拖到调走了，留给下一任法官。”
林副院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有些发青。
“陈书记，你说得对。这个案子确实拖得太久了。合议庭的几位法官，对这个案子的定性有不同意见。主办人认为应该判有罪，另外两位认为证据不足应该判无罪。三种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一直拖着。我们催过，催不动。法官独立办案，我们不能干涉。”
陈正明看着他那张恢复了严肃的脸。
“林院，法官独立办案，不是法官无限期办案。法律规定的审理期限，不是建议，是命令。合议庭意见不一致，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审委会决定了，合议庭执行。这是法律规定的程序，不是干涉。这个案子，政法委决定，必须在今年三月三十一日之前审结。审委会讨论，形成决议。不论判有罪还是无罪，都要有一个结果。不能因为法官意见不一致，就让案子无限期地拖下去。被害人的正义不能等，被告人的自由不能等，法律的尊严更不能等。”
晚上回到宿舍，陈正明坐在桌前，把那本笔记本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青江县、绿藤市、江东市、河昌市、京海市，每一个地方都有超期羁押，每一个地方都有证据不规范，每一个地方都有卷宗混乱。这些问题不是京海独有的，是全国政法系统的通病。
他在青江县信访局写转办单的时候遇到过，在绿藤市纪委审刘志强案的时候遇到过，在江东市检察院办江东集团案的时候遇到过，在河昌市公安局查张克寒案的时候遇到过，在京海市委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