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末尾附着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要求他在接到通知后五日内到市委报到。
陈正明站在专案组办公室的窗前,把那份文件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枚公章。
红色的印油渗进了纸张纤维,边缘有些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强盛集团的案子还没完全结案,高启强、高启盛、唐小虎等人的审讯笔录还在整理,涉案资产的清查还在进行,赵处长那边方组长还在查。
他以为会在专案组待到所有工作结束,然后回河昌,回那个有林婉清和知远的家。但组织上不让他回去,要把他留在京海,副厅级,政法委副书记,分管全市政法系统协调。
安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陈正明。他看见陈正明手里的文件,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任命下来了?”
“下来了。”
“政法委副书记。副厅级。你在河昌的时候是副处,到专案组是借调,现在直接提了副厅。”安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没有加糖,他就是喜欢这种苦味。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肯定。你在京海待了不到一年,把强盛集团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他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留在京海,不是让你当官,是让你把政法系统里那些推诿扯皮的坏毛病改一改。”
陈正明把文件折了两折,放进帆布包里。那里面已经装了太多东西——林建国的笔记本复印件、高建设的举报信底稿、安欣配枪的弹道鉴定报告、唐小虎的黑色笔记本。现在又多了一份任命文件,包更沉了。
报到那天,京海下了一场小雨。一月的雨夹着海风,打在脸上又冷又湿。陈正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伞,从出租车下来走进市委大院。
大院里很安静,几棵棕榈树在雨里摇晃,宽大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响。
政法委在市委大楼的四层,走廊很长,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找到副书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陈正明同志?我是政法委办公室主任孙建国。书记让我等您,他今天上午在市里开会,下午才能见您。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
孙建国领着他参观了政法委的各个科室,一边走一边介绍。综治办、维稳办、执法监督室、政治部,每一个科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人都站起来打招呼,笑容得体,称呼从“陈书记”到“陈副书记”不一而足。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他记住了他们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有“这个从专案组空降下来的副书记到底有多大能耐”的等待。
下午,政法委书记老周从市里开会回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老周五十多岁,圆脸,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陈正明同志,你在专案组的表现,市委很满意。
强盛集团的案子办得漂亮,中央督导组也很肯定。政法委的工作跟专案组不一样,专案组是集中力量办一个案子,政法委是协调全市的政法工作。公检法三家,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脾气。你的任务不是代替他们办案,是让他们把案子办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明天上午有一个涉法涉诉信访案的协调会。你准备一下,主持会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政法委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的一边是法院的代表,一个副院长带着一个庭长。另一边是检察院的代表,一个副检察长带着一个处长。对面是公安局的代表,一个副局长带着一个支队长。三拨人面前的桌上都摊着材料,每个人都摆出一副“这个问题不归我管”的表情。
陈正明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跟他在青江县信访局时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眼神沉了一些。他的目光从法院移到检察院,从检察院移到公安局,又从公安局移回法院。
“今天的协调会,是讨论一起涉法涉诉信访案。信访人叫王建国,京海市人。二〇〇〇年,他的儿子在一起交通事故中身亡。交警部门认定肇事司机负全责,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起诉决定。被害人家属不服,向法院提起自诉。法院以自诉案件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起诉。”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信访人的基本情况、案件经过、诉讼过程。念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法院副院长身上。“王院,这个案子,你们法院为什么驳回自诉?”
副院长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