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收网
    二〇〇二年一月十七日,京海,腊月初五,海风凛冽如刀。

    中央督导组进驻京海的第三十七天,收网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天。不是随便选的,是方组长定的。他说“腊月初五,宜祭祀、宜嫁娶、宜捕捉”。日历上写着“捕捉”两个字,仿佛这一天的黄历早就注定了高启强的命运。凌晨四点,陈正明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躺在专案组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大衣,枕头是几本卷宗摞在一起,硬邦邦的。

    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睡了将近一个月,从督导组进驻的那天就开始睡,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第二件事是去洗手间用凉水冲脸,第三件事是坐到桌前继续看卷宗。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大衣滑落在地。他没有捡,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屏幕壁纸还是知远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画得很大,占据了画面的一半,光芒四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把大衣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穿上了警服。

    警服是昨天刚从后勤领的,深蓝色的,肩章上是一级警督的警衔。领口的扣子他扣了两遍才扣好,手指有些僵,不是冷,是紧张。他很少穿警服,在河昌的时候穿的是夹克衫,在专案组穿的是便衣。

    这是他第一次以中央督导组成员的身份穿上这身衣服,衣服是新的,但穿在身上的感觉不新,像是他本来就该穿这身衣服,只是迟了很多年才穿上。

    安欣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警服大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

    他站在那辆北京吉普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远处强盛集团写字楼的方向。那栋楼在凌晨的黑暗里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安欣,你几点到的?”陈正明走到他旁边。

    安欣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没睡。睡不着。李响要是活着,今天应该站在这里。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我不想替他等了。我要替他站好这班岗。”

    陈正明没有说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每一页纸都写满了字,没有一页是空白的。

    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开到安欣配枪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他枪的枪号,记录着弹壳的鉴定结论。他把这一页举到安欣面前,安欣低下头看着那些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字迹,一个个编号、一行行日期、一条条鉴定结论,都是他在这个案子上留下的足迹。

    “安欣,你的枪找到了。孙志刚的案子破了。李响的案子破了。你还欠这个案子什么?”

    安欣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到陈正明的脸上。“我还欠高启强一副手铐。”

    凌晨五点,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方组长站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京海市的全城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几十个圈,每一个圈都是一个抓捕点——高启强的别墅、强盛集团的写字楼、各分公司、各项目部、各关系人的住处。红线从这些圈延伸出来,汇聚到地图最中央的一个大红圈上,那是高启强。

    “各组注意,行动时间定在早晨六点整。各组提前就位,听命令同步行动。不得提前暴露,不得滞后,不得擅自改变抓捕对象。遇到抵抗,依法使用警械;遇到暴力拒捕,依法使用武器。抓捕对象有枪,他可能反抗。各组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方组长把那只用了不知多久的老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银色的表壳磨得发亮,表链已经断过,用细铁丝接上了。怀表上的时间是五点十分,距离行动还有五十分钟。他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目光在房间里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现在,对表。”

    在场所有人都同时抬起手腕,有的看手表,有的看手机。一块块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秒针同步跳动。

    “五点十一分。五十分钟后,收网。”

    安欣把手放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配枪,拉开套筒检查子弹。子弹是满的,退出来又推回去,枪膛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插回枪套,扣好搭扣。从此刻起,他不再是被停职的副支队长,不再是那个被高启强踩了十几年的警察,他是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只等扳机扣下的那一瞬间。

    五点四十五分,十二个抓捕组全部就位。陈正明在第十二组,目标不是高启强,是高启强集团的“内部人士”——一个叫“唐小虎”的人,高启强的司机兼保镖,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抓捕地点在城东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唐小虎住在顶层,门外有监控。

    陈正明坐在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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