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没有评价,转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赵检,这个案子,检察院为什么不起诉?”
副检察长姓赵,五十出头,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京海口音。“陈书记,这个案子我们审查了卷宗,认为证据存在疑点。事故现场的刹车痕迹跟肇事司机的陈述不一致,目击证人的证言有矛盾,法医鉴定报告的结论也不够确定。我们认为,达不到起诉标准,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陈正明又把目光转向公安局的副局长。“刘局,这个案子,交警部门认定肇事司机负全责的依据是什么?”
副局长姓刘,四十多岁,脸很黑。“交警认定依据的是事故现场的勘查笔录和目击证人的证言。肇事司机当时承认他开得很快,没有及时刹车。这些在卷宗里都有记录。”
陈正明听完三方的发言,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这个案子已经在公检法三家转了好几年,从事故到起诉,从起诉到自诉,从自诉到驳回,从驳回再到信访。
王建国跑了无数趟,写了一封又一封申诉信,没有一个人给他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答案。不是没有人想给他答案,是没有人愿意去刨根问底——证据为什么有矛盾?证言为什么不一致?鉴定结论为什么不确定?
这些问题只要有人去查,一定能查到真相。但没有人去查,因为查了就要得罪人,得罪人就可能影响自己的前程,前程比真相重要。
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重,但很深。
“王建国跑了三年,你们三家推了三年。法院说证据不足,检察院说证据不足,公安局说证据够了。证据到底够不够?不够的话,为什么不补充侦查?够了的话,为什么不移送起诉?这个案子,不是证据的问题,是你们三家互相推诿的问题。公安局说证据够了,那你们把证据补齐,移送给检察院。检察院说证据不足,那你们列出需要补充的证据清单,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法院说证据不足,那你们告诉自诉人需要补充哪些证据,而不是一句‘证据不足’就驳回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副院长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副检察长端起杯子喝水,副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孙建国坐在角落里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陈正明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白板上,转身对他们说:“这个案子,现在由政法委督办。公检法三家各抽一个人,组成联合调查组,重新审查全案证据。一个星期之内,拿出处理意见。能起诉的起诉,不能起诉的给信访人一个明确的说法。说不通的,我来跟他解释。”他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数字很大,最后一笔收得很重,把白板戳了一个小坑。
散会后,孙建国跟着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
“陈书记,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太重了。王院、赵检、刘局,都是正处级,跟他们平级的人,在京海还没有人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陈正明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回椅子上。
“孙主任,我不是在跟他们说话。我是在跟这个案子说话。案子拖了三年,人死了三年,真相埋了三年。再拖下去,证据就真的没了,证人也找不到了,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孙建国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陈书记,你知道王建国是谁吗?他以前也是政法系统的,在市司法局干过。他的儿子出事之后,他办了停薪留职,专门跑这个案子。他懂法律,懂程序,懂怎么跟公检法打交道。他在市政府门口静坐过,在市委门口拉过横幅,在中政委写过举报信。他是一个‘老上访’,一个‘专业上访户’。他写的那些信,政法委、信访局、市政府都收过。”
陈正明从抽屉里拿出王建国的信访材料,翻到第一页。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旧棉袄,站在市政府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还我儿子命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看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的绝望。
“他是老上访,但不是专业上访。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出名,他是为了他儿子。他儿子死了三年,凶手还在外面。他没有放弃,不能放弃。他放弃了,他儿子就真的白死了。”
孙建国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天是星期五。陈正明给联合调查组定了一个星期的期限,从周一开始算。周六周日他没事,本来可以休息,但他没有。他去了京海市图书馆,借了三大本关于交通事故案件处理的专业书籍,抱回家看了一整天。
书是旧的,边角卷了,里面有一些前辈用铅笔做的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