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组长姓方,六十出头,从最高人民检察院退休返聘的老检察,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般深峻。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会场的回音壁把那些字弹回来,再弹回去,来来回回地碾着在座每个人的耳膜。
“京海的扫黑除恶,省里推不动,市里不想推。为什么推不动?因为有人拦着。为什么不想推?因为有人怕。拦着的人,怕的是什么?怕的是火烧到自己身上。怕的人,怕的是什么?怕的是火灭了,自己就冻死了。中央为什么派我来?因为中央不怕。火再大,中央也不怕。火大了,烧掉的是垃圾。垃圾烧完了,土地就干净了。”
通报会是在京海市公安局的大礼堂里开的。台下坐着市局、分局、派出所的上百号人。方组长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杯白开水。他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京海的案子,不是京海的事,不是中昌省的事,是全国的事。为什么是全国的?因为强盛集团的资金流到了境外,强盛集团的保护伞伸到了省外,强盛集团的犯罪网络覆盖了多个省份。这不是一个地方的黑社会,是一个跨省的、有组织的、与腐败深度交织的犯罪集团。这样的集团,不是哪一个省能单独打掉的,必须由中央来指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时那一声轻响在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记警钟。
“我在这里宣布几条规定。第一,督导组在京海期间,所有涉及强盛集团的案件线索,一律直报督导组,不经过市局、不经过省厅。第二,督导组在京海期间,所有专案组人员,一律不受地方公安、检察、法院的任何调查、停职、调离等处分。已经受到处分的,立即恢复工作。第三,督导组在京海期间,任何人对扫黑除恶工作的阻挠、干扰、打击报复,一经查实,就地免职,移交纪检监察机关处理。”
台下一片死寂。
陈正明坐在台下倒数第三排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穿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方组长身上,那位老人站在讲台后面,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古树,枝叶不多,但根系早已穿透层层岩土,直抵地底深处最坚硬的石层。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林婉清在这里,她会认出那是他在笑。他很少笑,但每一次笑,都是因为事情终于走到了该走的方向。
散会后,方组长把专案组的主要成员叫到了督导组驻地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在招待所三楼,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厚玻璃板。方组长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陈正明他们整理的那摞厚厚的卷宗,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镜片上还有指纹。
他已经用了很多年,习惯用放大镜看卷宗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行小字,不是因为他眼神不好了,是因为他不想漏掉任何东西。
“你们送上来的材料,我都看了。账本、弹道鉴定报告、指纹比对报告、证人证言、涉案人员供述,都看了。你们的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强盛集团的组织架构、犯罪手段、资金网络、保护伞关系,在材料里都呈现得很清楚。你们在京海待了将近半年,干了别人几年都干不完的活。”
徐忠坐在方组长右手边,双手交叠在肚子上,表情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方组长,证据是齐了。但强盛集团的关系网,有一部分在市里。高启强在京海经营了快二十年,他的人渗透到了公安、检察、法院、政府。我们一动,他那边就知道了。马涛被抓之后,高启盛的态度就变了。安欣被停职之前,已经有两个证人在我们接触他们之后改变了证词。”
方组长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知道,为什么中央要在这个时候派我来吗?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北京告了状。告的不是高启强,是告京海市公安局、告中昌省公安厅。告他们不作为,告他们乱作为,告他们有人充当保护伞。那封告状信送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检转到了中央政法委,中央政法委批示——‘此案必须查清,不管涉及到谁’。”
陈正明从那摞卷宗里抽出李响案的材料,方组长拿着放大镜看。李响的照片在放大镜下他的脸变了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照片下面是他的死亡证明,结论写着“意外”。
方组长用手摸了摸那个词,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个词从纸上搓掉。
“意外。一个刑警,在去省厅汇报的路上,刹车失灵,翻下山崖。这是意外?这个案子,我要重新查。不是因为你们查得不对,是因为你们查不了。刹车失灵的鉴定报告在哪里?车的残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