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奥迪的后车门,对坐在后排的高启盛说:“高启盛,省厅专案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高启盛没有反抗。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整了整领带,下了车,上了专案组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安欣的侧脸,说了一句:“安欣,你还没放弃?”
安欣没有回答。车开了。奥迪孤零零地留在夜总会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高启盛比马涛难对付得多,他不拍桌子,不喊冤,不叫律师。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来开会的企业家,回答问题之前要先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把每一个问题都接下,用最柔软的方式反弹回来。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该说的事,他全说了——他是强盛集团的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建筑、房地产、建材。不该说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说——枪的事,是马涛个人的行为,跟公司没有关系,跟他哥哥没有关系。
安欣把马涛的供词复印件放在高启盛面前。“高启盛,马涛已经被抓了,他交代是你让他把枪藏起来的。这把枪杀了出租车司机孙志刚,也杀了我的搭档李响。你跟这两条人命有没有关系?”
高启盛看着那份供词,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被精心训练过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的、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的微笑。
“马涛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们公司临聘的业务员,表现不太好。他涉嫌犯罪,我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他说的枪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什么藏枪的事。他可能是在胡说八道,想减轻自己的罪行。”
陈正明盯着高启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玻璃珠,能反射出所有的光,却不吸收任何一点。他的目光扎进那双眼睛里,想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人命,是恐惧,还是一种已经把一切罪行都习惯化、正常化、理所应当化的冷漠?
“高启盛,强盛集团的账本我们已经拿到了。六百多页,每一页都有你的签名。这些账本可以证明强盛集团长期从事洗钱、偷税、行贿、虚开增值税发票等犯罪活动。你作为集团的副总经理,在这些文件上签了字。这些罪,你跑不掉。”
高启盛的笑容收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但还没有消失。“陈正明,你在河昌办过张克寒案。你在河昌能办成的事,在京海不一定能办成。京海的水很深,你一个外地人,不要把自己淹死了。”
陈正明从他眼底的某个角落里捕捉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厌烦,像一个人遇到了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烦了。
“高启盛,张克寒在河昌杀了人,跑了六年,最后还是被我们找到了。你在京海做了这么多年的恶,你以为你跑得掉?”
高启盛不再笑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我要见我的律师。”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安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孙志刚,一年了。你的案子,破了。枪找到了,偷枪的人也抓到了,用枪杀人的人也查到了。你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陈正明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杯子里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像一个小小的、即将熄灭的烟柱。安欣接过茶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让那点热气暖着冰凉的掌心。
“安欣,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了。高启盛会一个接一个地倒。他倒了,他后面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倒。这个案子,快了。”
安欣捧着茶杯,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那栋挂着“强盛集团”四个大字的写字楼上。那四个字在夜色中发着金色的光,像四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盯着这座城市,盯着这条街,盯着他。
“快了。快了就好。慢了,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陈正明看着安欣花白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又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口袋里。
窗外,京海的天快亮了。远处海面上泛着鱼肚白,像一条巨大的鱼翻了个身,把白色的肚皮露给了这座城市。浪花拍打着海岸,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