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的内容是一枚从京海市城东一起枪击案现场提取的弹壳,弹壳底部有撞针留下的痕迹。鉴定结论写着:“现场提取的弹壳,系由一支五四式手枪射出。该枪的膛线特征与公安部枪支管理数据库中的记录比对,枪号疑似为XXX。”那串数字,正是安欣丢枪的枪号。
陈正明把这份报告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身体比意志更先作出反应的本能颤抖。
京海市公安局技术科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房间比河昌的大一些,设备也多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属于技术部门的特殊气味——化学试剂、显影液、纸张受潮后混合在一起的、像医院又不是医院的味道。他站在那排铁皮柜子前,把报告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
弹壳是从城东一起枪击案现场提取的,案发时间是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被害人是京海市的一名出租车司机,名叫孙志刚,四十一岁,被人用枪打死在驾驶座上。卷宗里附了照片——孙志刚歪倒在方向盘上,血从太阳穴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染红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拿着报告走出技术科,去找安欣。安欣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掰碎了喂那只流浪猫。那只猫是白色的,身上有黄色的斑点,瘦得像一张纸。它蹲在安欣脚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渣,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喵一声,像是在说谢谢。安欣看见陈正明走过来,把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查到了?”安欣问。
陈正明把那份弹道鉴定报告递给他。安欣接过去,目光落在那串枪号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抬手去理,目光一直锁在那串数字上。
那串数字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默念过无数次,在每一次听到枪击案的消息时在心里核对过无数次。他丢了这把枪,找了三百七十九天,今天终于找到了——不是在枪柜里,不是在某个人手里,是在一枚弹壳上,在一个死者的身上。
“出租车司机。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城东。”安欣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孙志刚,四十一岁。他的案子至今未破,卷宗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录像,没有指纹,没有DNA。只有一枚弹壳。他们偷了你的枪,用你的枪杀了孙志刚,然后把枪藏了起来。孙志刚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杀他?也许他拉了一个不该拉的客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许他只是一个随机目标,他们用他来试枪——试这把枪还能不能用,试这把枪杀人之后会不会被查到。他们把他当成了靶子。”
安欣蹲下来,把手里的馒头渣放在地上。那只白猫吃完了,舔了舔嘴,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安欣没有看它,低着头看着自己蹲在地上的影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很小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婴儿。
“孙志刚的家属还在不在京海?”
“在。他老婆改嫁了,搬到了外省。他女儿还在京海,在京海大学读大二。”陈正明蹲下来,也看着安欣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蹲在地上,一大一小,像父子。
安欣站起来,把那份报告折了两折,塞进警服口袋里。“我去找她。”
“我跟你去。”
两个人开车去了京海大学。大学在城东,从公安局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校园很大,绿树成荫。他们在文学院的教学楼前找到了孙志刚的女儿,她叫孙晓雨,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长得很像她爸爸,弯弯的眉毛,圆圆的鼻头,嘴角微微上翘。
安欣出示了工作证。“孙晓雨,我是市公安局的安欣。有点事想问你。”
孙晓雨的脸色变了。她抱紧了手里的书,指节泛白。
“我爸爸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案子没有结,只是暂时没有进展。我们最近发现了新的线索,需要你配合。你爸爸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拉过什么特别的客人?或者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让他害怕的事?”
孙晓雨摇摇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他从来不在家里说工作上的事。他只说他挣了多少钱,今天拉了多少钱。出事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还说‘今天生意不错,再拉一趟就回家’。他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那摞书的最上面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封面上贴着他的名字——孙晓雨。她买这本词典的时候,她爸爸还活着。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