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们查到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爸爸死了那么多年,我连他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安欣看着她。“能。我们查到了,一定告诉你。”
回去的路上,安欣开车开得很慢。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焦距不在那里。他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孙志刚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
“安欣,你的枪,在杀了孙志刚之后,又被藏了起来。他们不会只用一次,一定还会再用。只要枪还在京海,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某个案发现场。我们要等,等它再次出现。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如果它不出现呢?”
“不出现,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了,就会想办法把枪处理掉。处理掉,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销毁枪需要工具,需要场地,需要人。工具会留下痕迹,场地会留下痕迹,人会留下痕迹。不管他们怎么做,都会留下痕迹。我们顺着痕迹找,一定能找到。”
陈正明把孙晓雨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记在了笔记本上。那页纸的旁边,贴着一张林婉清写的纸条——“菜在锅里,饭在电饭煲里。婉清。”他摸了摸那张纸条,放回了帆布包里。
京海的秋天来得比河昌晚,十月的天还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正明在专案组待了将近三个月,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才给家里打一个电话。知远在电话那头已经开始说两个字的词了,会说“爸爸好”“妈妈亲”,还会说“不要”。林婉清说知远在幼儿园学会了唱儿歌,学会了画圆圈,学会了给洋娃娃梳头,只是画的圆圈不像圆圈,像土豆,梳的头不像头,像鸡窝。
十月十二日,省厅传来消息。安欣那把枪的枪号,在全国枪支管理数据库中比中了一条新记录——不是弹壳,是枪本身。京海市城东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工人在清理杂物时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工厂的地址,离李想当年住的那个地下室不远。
陈正明和安欣赶到现场的时候,工厂已经被封锁了。技术科的人正在里面拍照、提取痕迹。枪被装进证物袋放在桌上,黑色的枪身已经锈了,黄褐色的锈迹像皮肤上的老年斑,握把上缠着的胶布已经发黑发黏。
安欣走到桌前,低下头看着那把枪,看着他丢了三百七十九天、用这把枪杀了孙志刚、又失踪了将近一年的配枪。他把手伸出去,在距离证物袋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想抓住什么又不敢抓的孩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转过身走了出去。
厂房的门口,安欣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朵小小的灰云,很快就散了。
“陈正明,枪找到了。孙志刚的案子可以破了。我师父李响的案子,也可以破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枪,是因为你找到了那条路。”
陈正明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朵散去的烟云。“安欣,枪不是终点。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谁偷了它,是谁用了它,是谁藏了它。每一个人都要查,每一笔账都要算。”
安欣把烟掐灭,站起来。“我知道。路还长。我走了十几年,不在乎再多走几年。”他转身走回了厂房。
陈正明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京海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一朵白云从头顶飘过,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狗。知远一定喜欢看这样的云,他正是对什么都要问“这是什么”的年纪。他在心里对知远说了一句话:“知远,爸爸今天找到了一把枪。这把枪杀过人,杀过出租车司机,也杀过警察。这把枪现在找到了,杀人的凶手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今天的一页,写了几行字。“十月十二日,京海城东废弃工厂,发现安欣配枪。枪身锈蚀,握把胶布发黑。枪号核对无误。孙志刚案可破,李响案可破。”
他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的那个口袋里。远处,那辆装着配枪的警车闪着红蓝灯开出了工厂的大门,红蓝色的光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不像在夜晚那么刺眼,但足够醒目。那道光在阳光下努力地发着自己的光,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它。
他上了车,安欣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安欣发动了汽车,车上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声音沙哑,唱着“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安欣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陈正明,你说这把枪,最后能把高启强扯出来吗?”
陈正明看着窗外。工厂的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