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办公室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楼下的巷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一只流浪猫蹲在对面的屋檐下,缩成一团,舔着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陈正明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猫,想起了河昌招待所门口的那只橘猫,想起了那窝小猫,想起了林婉清站在窗前给猫扔鱼骨头的背影。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去了。
每天通一次电话,知远在电话那头喊“爸”,一个字,不是“爸爸”,是“爸”,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回声溅起的水花凉凉的。
安欣从外面进来,收了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几缕白发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正明,你跟我去个地方。”
陈正明转过身。“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下楼,上了安欣那辆半新的北京吉普。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吱吱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视线。安欣开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清路,是因为他不着急。车开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城北开到城西,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
安欣熄了火,没有下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停了,雨水很快覆盖了玻璃,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水彩画。“这是我师父的家。他叫李响,以前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我的搭档。他死了,二〇〇〇年,殉职。”
陈正明没有说话。安欣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像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在追一个人,强盛集团的人。追到城东一个废弃的工地上,那个人翻墙跑了。我师父去追,我跟着。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安欣,你先走’。我说‘一起走’。他说‘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我走了。他没有跟上来。第二天早上,他们从那个工地的水泥桩下面挖出了他的尸体。他被活生生地砌在了水泥里。”
安欣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尘封已久的、与自己无关的旧案卷。
“他们说是意外,是他在追捕过程中不慎坠入未凝固的水泥桩,溺水身亡。但我知道不是意外。他让我先走,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圈套。他不想让我也死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车厢里散开,混着雨水和潮湿发霉的气味。
“我师父死之前,正在查一个案子。不是强盛集团的案子,是市局内部的案子。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市局有人收受强盛集团的贿赂,充当他们的保护伞。信的落款是‘一个知情者’。他把信给我看了,说‘安欣,这个人在局里,级别不低’。我们去查了写信的人,查不到。信是打印的,没有笔迹,没有指纹,邮戳是京海本地的,但找不到是从哪个邮局寄出的。”
“你师父后来查到那个人了吗?”陈正明问。
安欣把烟掐灭,烟蒂扔进车里的烟灰缸。“查到了。他查到了那个人是谁,所以他死了。她姓王,叫王雪,是市局宣传处的一个科员。她写信举报的是她的直接领导,宣传处处长。处长姓赵,是高启强的人。他收强盛集团的钱,利用宣传处的资源给他们造势,把他们包装成‘优秀民营企业’,把高启强包装成‘杰出青年企业家’。”
安欣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特有的印记。嘴唇干裂起皮,像一片久旱的土地。
“王雪在信里附了一份证据。那份证据我不应该看,但我看了。赵处长收强盛集团的钱,不是现金,不是转账,是一套房。京海市城东的一套商品房,价值五十万。房子登记在他老婆名下,但钱是强盛集团出的。”
“你把这些都汇报给局里了?”陈正明问。
“汇报了。局里成立了调查组,查了三个月,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王雪的举报信被归档了,赵处长还在他的位置上坐着,每天上下班,见了我还点头打招呼。高启强每年还给他拜年。我师父不信这个结论,他私下继续查。他查到了王雪,王雪把另一份证据交给他。那份证据赵处长收强盛集团贿赂的全部记录。他把这些证据带在身上,去省厅汇报。”
安欣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越积越厚的雨水。玻璃上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