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跟在担架旁边,手里提着那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张克寒的枪——五四式,黑色枪身,握把上缠着胶布,抛壳窗里还卡着一发没有上膛的子弹。
这支枪六年前从河昌市公安局枪械库被领走,领枪人签了“张克寒”三个字,批准人签了“刘建国”三个字。六年后,它被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躺在法医的手里,再也不会有人用它来杀人了。
红蓝色的警灯在巷口闪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面,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个老太太拉着旁边人的袖子问“发生什么事了”,那人说“好像是打死了一个杀人犯”,老太太“啊”了一声,又问“警察打死的?”那人说“是”,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打死得好”。
陈正明站在巷口的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沾了几滴血,不是他的,是张克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锈迹。他没有擦掉,因为他觉得这几滴血应该留在封面上。它们提醒他,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个人死在了他面前。那个人是该死,但死在谁面前,都是一条命。
秦川从巷子里走出来,左手拿着枪,右手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张克寒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串钥匙,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把证物袋递给陈正明,“这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
陈正明接过来,隔着透明的塑料看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河昌的事已办完。速回海东。周。
”河昌的事已办完。速回海东。周。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高建设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封信的复印件,两行字并排摆在一起——“任务已完成,速离。”
“河昌的事已办完。速回海东。周。”字迹不一样,但句式一样,语气一样,同一个人的口吻。这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给张克寒的指令。
“周。”陈正明把这个姓氏念了出来。“张克寒在海东的联系人,姓周。洪亮在海东查了那么久,查到了张克寒的姘头、窝点、销赃渠道,但没有查到姓周的联系人。这个人藏得很深,比张克寒还深。张克寒是刀,他是握刀的手。刀断了,手还在。手还在,就能再拿起另一把刀。”
秦川把枪放回枪套。“陈局长,张克寒的案子,局里已经定性了。持枪拒捕,被击毙。案卷移送到检察院,检察院审查之后认定我方使用武器合法,不予起诉。程序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陈正明看着秦川的侧脸。“程序上结了。事实上没结。张克寒在河昌的任务是什么?是谁派他来的?给他写信的‘周’是谁?这些事,案卷里没有,检察院的审查报告里没有,任何纸面上都没有。但它们存在,在张克寒的脑子里,在‘周’的脑子里,在刘建国的办公室里。”
秦川蹲下来,把烟蒂摁灭在地上。“我们怎么办?”
陈正明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巷口的路沿上,像两个下夜班的工人,在路灯下歇脚。“等。等洪亮那边在海东查到‘周’的身份,等赵达声那边在省厅调到张克寒的档案,等刘建国露出破绽。张克寒死了,刘建国应该松了一口气。人一松气,就容易露出破绽。”
秦川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一直不露破绽呢?”
陈正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不会的。他以为张克寒死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但他忘了,张克寒在河昌的六年,留下了太多痕迹。
高建设的笔记本,张克寒的领枪记录,出租车司机枪击案的弹壳,给张克寒写信的‘周’。每一条痕迹都是一根线头。只要有一根线头在他身上,他一动,线就会动。线一动,我们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秦大队,回去写报告吧。明天省厅要来人,听我们的汇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张克寒持枪拒捕,被击毙。西山矿案告破,出租车司机枪击案告破,城东金店案、城西烟酒店案告破。这些该说。高建设的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封信,‘任务已完成,速离’,不该说。
张克寒口袋里的纸条,‘河昌的事已办完。速回海东。周’,不该说。给张克寒写信的‘周’,不该说。刘建国在张克寒领枪记录上的签名,不该说。”
秦川攥紧了拳头又松开。“那我们查了那么久,查到的东西,一半都不能说。那查它还有什么意义?”
陈正明转过身来,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有意义。现在不能说,不等于以后不能说。等证据齐了,等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