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松开拳头,把手插进裤兜里。“好。我听你的。”
一周后,张克寒的尸体在海州市殡仪馆火化了。洪亮打来电话,说火化那天只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场,没有亲属,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张克寒的骨灰被装进一个普通的骨灰盒,存放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编号是A-3072。
洪亮说,他在骨灰堂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编号,心里想,一个人活了不到四十岁,杀了那么多人,偷了那么多东西,骗了那么多人,最后变成了一捧灰,装在一个编号A-3072的盒子里,放在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盒子中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陈正明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洪检察官,张克寒在海东的‘周’,查到了吗?”
洪亮的声音低了下去。“查到了。姓周,周宏伟,海东省海州市人。他是张克寒在海东的关系人,帮着销赃、洗钱、掩护。张克寒在海东作的那些案子,大部分赃物都是通过他出手的。但他不见了。张克寒死后第三天,周宏伟就从海州消失了。手机停机,住处搬空,连他的车都卖了。他消失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陈正明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人提前通知了他。谁通知的?他怎么知道张克寒死了?张克寒死在河昌,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省厅。省厅知道,刘建国知道,还有谁知道?海东那边,只有周宏伟知道。但周宏伟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他怎么知道得那么快?除非有人告诉他。告诉他的人,一定在公安系统内部。那个人知道张克寒死了,知道周宏伟是张克寒的关系人,知道周宏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你是说,有人在公安系统内部给周宏伟通风报信?”
陈正明的回答带着几分审慎。“不一定是公安系统,也可能是检察系统。但不管哪个系统,那个人一定不是小人物。他能在消息传开的当天就通知周宏伟,说明他有权限接触到案件信息,有渠道联系到周宏伟,有能力安排周宏伟消失。这样的人,在一个省里,不多。”
洪亮沉默了。“陈科长,这个案子,还要查下去吗?”
“查。不查到周宏伟,不罢休。不查到给周宏伟通风报信的人,不罢休。不查到‘任务’到底是什么,‘任务’是谁派的,不罢休。”
电话挂断了。陈正明把话筒放回座机,站在窗前。六月的河昌,天黑得晚,已经快七点了,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煤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黑色的冰淇淋。
他想起张克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高建设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不小心。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别人要他的命。我只是把风。”别人要他的命。不是张克寒要他的命,是他的上级要他命。张克寒只是执行者。
他在心里对高建国说了一句话:“高队长,你听到了吗?张克寒说,不是他要你的命,是他的上级要你的命。你的命不是一个人要的,是一个系统要的。他们以为杀了你,案子就结了。他们不知道,你死了,你的笔记本还在。你的笔记本还在,这个案子就结不了。”
林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正明还站在窗前。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
“怎么不开灯?”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灯光有些刺眼。陈正明眯了一下眼睛。“在想案子。”
“张克寒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结了。但还有别的事。”
林婉清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今晚早点睡。”她的手很暖,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些。陈正明握了一下她的手。
知远在地板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摇了摇,倒了。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堆散落的积木,嘴一瘪,要哭。陈正明走过去蹲下来。“倒了没关系,再搭一次。搭稳一点。”
知远瘪着嘴,把那堆积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搭。这一次他搭得很慢,每放一块都要用手按一按,确认不会倒才放下一块。塔搭好了,比上一次高了一层,稳稳地立在地板上。他拍着手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他伸出手,把知远抱起来,举过头顶。知远咯咯地笑,口水流到他脸上。“知远,爸爸今天在想一件事。坏人死了,但他的同伙跑了。爸爸要找那个同伙。他在很远的地方,他的名字爸爸知道,但他的人不见了。爸爸要找到他。”
知远听不懂他说什么,伸手抓他的鼻子。
夜深了,知远在小床上睡着了。林婉清靠在床上看书,陈正明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周宏伟消失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通风报信的人,在省厅或省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