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明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对面的巷口,熄了火,没有下车。透过挡风玻璃,他能看到百货大楼正门的人流——夏天的傍晚,出来逛街的人不少,进进出出的,像一锅煮开的饺子。
对讲机里传来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清晰。“目标在一楼珠宝柜台,停留了大约十分钟,问了售货员关于钻戒的价格和款式。没有买,离开了。现在往二楼走。”
陈正明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继续跟。各小组注意,目标可能已经发现被跟踪,随时可能逃跑。一组守住正门,二组守住后门,三组在地下停车场待命。我进商场。”
他推开车门,夜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他把帆布包的带子斜挎在肩上,拉链拉好,快步穿过马路。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闷热形成剧烈的反差。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灯光璀璨,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的气味。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男装和运动用品,人少一些。他站在自动扶梯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迅速而隐蔽地扫过每一个面孔。秦川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试衣间。”秦川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进去快五分钟了。可能在里面换衣服,想换装溜走。”
陈正明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试衣间在男装区的角落里,一排四间,门都关着。他走过去,在离试衣间最近的一排衣架前停下来,假装在看衣服。
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下面压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张克寒的逮捕证。他今天下午刚从检察院拿到的,检察长签了字,盖了红章。纸很轻,但攥在手里的时候,他感觉整个包都在往下坠。
试衣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快步朝自动扶梯的方向走去。陈正明没有看到他的脸,但他看到了他的步态——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的幅度比右臂大,这是长期用右手握枪的人才会有的体态。
张克寒。他见过他的照片,见过他的指纹档案,见过他在高建设笔记本上留下的那枚拇指印。他没有见过他本人,但在看到这个人步态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是他。
陈正明跟了上去。自动扶梯缓缓下行,张克寒站在前面两级台阶上,背对着他。陈正明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东西——不是枪,是一副手铐。
他从不配枪,从青江县信访局到绿藤市纪委到江东市检察院到河昌市公安局,他从来不用枪。他的武器是笔记本,是钢笔,是法律条文。但今天,他带了一副手铐,从局里领的,新拆封的,金属表面还泛着防锈油的光泽。
一楼到了。张克寒走出百货大楼的正门,陈正明跟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五米。广场上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从他的身上掠过,又扫过去了。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了就更可疑。
秦川从另一侧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张克寒夹在中间。广场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坐在花坛边乘凉,有人在等公交车。
“张克寒。”陈正明叫了一声。
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张克寒,我是河昌市公安局的。你涉嫌多起刑事案件,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捕。不要反抗,配合我们。”
张克寒突然加速,朝马路对面跑去。他跑得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豹子,身体前倾,两条腿飞快地交替。
“站住!警察!”秦川大喊一声,追了上去。
广场上的人被这声吼惊动了,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有人四散跑开。探照灯的光柱在混乱的人群中胡乱扫射,像一个被吓坏了的独眼巨人。
张克寒跑过马路,钻进对面的一条巷子。陈正明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声音。帆布包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颠,那本笔记本在里面沙沙地响,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墙壁,头顶是乱拉的电线和晾衣绳。张克寒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像一只熟悉地形的老鼠。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就像他熟悉城东一样——他踩过点,他来过这里,他知道哪条巷子能走通,哪条巷子是死路。
但他选错了方向。
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三米多高,没有门,没有窗,光滑的水泥表面,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张克寒冲到墙根下,停下来,转过身。探照灯的光柱从巷口扫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那是陈正明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瘦长,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