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周德胜的病历,不是王德厚家属的证言,不是高建设笔记本里那些被涂改、被撕掉、被藏起来的记录,而是一枚指纹。陈正明在高建设的手写笔记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一枚浅灰色的、几乎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的拇指印。
那天晚上,知远睡得很早,林婉清在客厅备课。陈正明坐在桌前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椭圆形印记,不是墨渍,不是脏污,是指纹。他用放大镜凑近了看,纹路清晰,中心是一个斗型纹,周围环绕着完整的弓形线。
高建设不会无缘无故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按指纹。这枚指纹一定是别人留下的——也许是某个证人,也许是某个他不信任的人,也许是张克寒。
第二天一早,陈正明把笔记本带到了技术科。技术科的小王是个年轻的法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用静电膜把那枚指纹提取出来,录入指纹库进行比对。电脑是老式的,运行速度很慢,风扇嗡嗡地响。小王盯着屏幕上缓慢前进的进度条,说“陈局长,这个需要一点时间”。
陈正明站在技术科的窗前期盼着。窗外是公安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秦川的车不在,他去西山镇了,去走访一个当年在矿上开铲车的司机,那人半年前从外地回来了。
“陈局长!有结果了!”
小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陈正明快步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人员档案,照片上的人他没见过,但名字他见过——张克寒。
小王指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据。“特征点匹配,同一认定。这枚指纹是张克寒的。他从省厅来的时候,我们采集过他的指纹。档案一直保留着。”
陈正明站在技术科里,看着屏幕上张克寒的照片。那是一张一寸黑白照,脸瘦长,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嘲讽什么。高建设笔记本上的那枚指纹,是张克寒按上去的。这证明张克寒接触过高建设的笔记本——不是在高建设死后,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张克寒翻过这本笔记本,可能翻过不止一次,可能还撕掉了几页。
“小王,这份比对报告打印三份。一份交档案室存档,一份给我,一份送给刑侦大队秦川。”
小王的手顿了一下。“陈局长,这份报告要报局长吗?”
陈正明看着打印机里缓缓吐出的纸张,纸张带着温热的余温,像一个人的脉搏。“先不报。等我需要报的时候再报。”
他把报告收进帆布包里,那几页纸很轻,但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比以前更沉了。
下午,秦川从西山镇赶回来,推门进了陈正明的办公室。他脸上带着一种陈正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时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嘴唇发抖的复杂。
“陈局长,开铲车的那个司机开口了。”
陈正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把门关上。
秦川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磁带沙沙地转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西山镇口音。
“那天晚上不是我值班。我是第二天早上才去的。我到的时候,矿井口已经围了好多人。我看到有人从矿井里抬出两具尸体,用被子裹着,看不清脸。后来矿上的人找我谈话,让我不要说那天看到的事。他们给了我五千块钱,说‘这是封口费’。我收了。我家里穷,老婆有病,孩子要上学,我没办法。”
录音停了。秦川按下停止键,抬起头看着陈正明。
“这个司机叫赵大勇,当年在西山矿开铲车。他说事发当晚他在家睡觉,第二天早上到矿上才知道出了事。他到的时候,事故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他看到的不是事故现场,是清理之后的现场。”
陈正明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贴着标签纸,在纸上写上“赵大勇证言,2001年4月26日”。
“秦大队,赵大勇的证言证明了一件事——现场被人动过。谁动的?为什么动?动了之后掩盖了什么?”陈正明把磁带放进抽屉,声音压得很低。“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人——张克寒。他借调来河昌的目的,不是查案,是毁证。他抹掉了瓦斯浓度检测数据,他划掉了高建国的现场勘验记录,他撕掉了对矿方不利的证人证言,他把一个很可能被定性为‘责任事故’的案子,做成了‘意外事故’。做完这些之后,高建国死了。高建国死了之后,张克寒就消失了。”
陈正明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指纹比对报告,放在桌上。秦川低下头,看着报告上“张克寒”三个字,那目光里有恨,有痛,有六年压在心里从不敢翻出来、怕一翻就碎的东西。
“张克寒的指纹,怎么会在我师父的笔记本上?”
“他翻过你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