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不长,只有两页。他没有提张克寒,没有提高建设的举报信,没有提刘建国。他只写了三条理由:第一,原案定性为“瓦斯爆炸事故”,但卷宗中缺乏瓦斯浓度检测的原始数据;第二,两名遇难矿工家属至今未得到合理的赔偿,多次上访反映矿方存在违规开采行为;第三,原案的主要办案人员高建设已殉职,其生前对案件结论提出过书面异议,应予核实。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看不出他在查刘建国。他在查案子,不是查人。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两页纸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一级警监,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正明,你来河昌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你连局里的情况都没摸清楚,就要翻六年前的旧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这个案子当年就结案了,事故认定、责任划分、善后处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你现在要重新调查,你考虑过后果吗?”
陈正明站在办公桌前,后背挺得笔直,跟报到那天一模一样。“刘局长,我考虑过了。家属还在上访,社会影响没有消除。重新调查,给家属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对局里的形象有好处。”
刘建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一言不发地审视着。
“你从检察院来的,懂程序,讲证据,这是你的长处。但公安局不是检察院,河昌不是江东。这里的案子,不是你翻卷宗就能翻明白的。”他把报告推到桌子边缘,“报告放在这里,我考虑考虑。你先不要动这个案子,把手头其他工作熟悉起来。”
陈正明拿起报告,没有再递回去,放回帆布包里。“刘局长,报告您先考虑。案子我暂时不动,但家属那边我会去做工作。维稳也是我的职责。”
他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下楼走到刑侦大队办公室,推门进去,秦川正站在窗前抽烟。他没有把报告递上去的结果告诉秦川,只是说“局长说再考虑考虑”。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不会批的。这个案子就是他压的,他怎么可能会批?你写一百份报告,他也不会批。”
“他不批,我们也要查。不立案查,以维稳的名义查。家属上访,我们去了解情况,不叫重新调查,叫‘信访回访’。程序上没有问题,他也挑不出毛病。”
秦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在纪委学的?”
“在纪委,查人不能等人批。等人批,人就跑了。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外围摸清楚。摸清楚了,证据拿到了,再请他批。到时候他批不批,已经不重要了。”
秦川从桌上拿起车钥匙。“什么时候去?”
“现在。”
周家沟在西山镇的北边,从西山矿开车过去还要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路两边是荒芜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看不到一块平整的田地。
他们在一栋土坯房前停下来。房子很旧,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补着。门前的空地上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柴堆旁边啄食。秦川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需要眯起来。
“你找谁?”
“大娘,我们是河昌市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周德胜的事。”
老太太的手一抖,门缝开大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秦川移到陈正明身上,又从陈正明移回秦川,来回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德胜已经死了六年了。你们还来问什么?”
秦川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像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更像一个在哄自己奶奶的孙子。“大娘,当年德胜的死有些情况我们想再核实一下。不会耽误您太久。”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慢慢把门打开。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靠墙的一张老式木床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单上摞着几床旧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老太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秦川搬了两把木凳过来,一把给陈正明,一把自己坐。“大娘,德胜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矿上的事?”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