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但还是很轻很轻的、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小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无声流淌。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哽咽。“他说矿上不安全,瓦斯浓度经常超标。他跟矿上反映过,矿上不理。他说‘迟早要出事’。没过多久,他就死了。医院说是心脏病,他没有心脏病。他身体好着呢,从不生病。”
“他的病历您还有吗?”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秦川。病历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心肌梗死”几个字。诊断医生签名那一栏,签了一个姓,后面那个字太潦草,认不出了。
秦川把病历装进档案袋。“大娘,这份病历我们带回去看看。看完还给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周家沟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陈正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周德胜的死,病历存疑。签字医生无法辨认。需要查当年的接诊医生是谁,病历是否被人篡改。”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窗外。山坡上那些黑色的煤山在暮色里像一座座坟墓,里面埋着的不只是煤,还有真相。真相被埋在那么深的地方,深到需要用很多把铁锹、挖很多年、流很多汗、流很多血才能挖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正明以“信访回访”的名义,跑了西山镇的十几个村子。他走访了当年在矿上工作的矿工,走访了遇难矿工的家属,走访了矿上的安全员、技术员、管理人员。有的人开门让他进去,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有的人把他挡在门外,隔着门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有的人听到“西山煤矿”四个字就变了脸色,把门关上了。
他把这些人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笔记本上。有人记得当年瓦斯浓度检测报告被人改过;有人记得矿上的通风设备早就坏了,矿主不让修,说“修设备不如挖煤”;有人记得事故发生后矿上给每户人家发了三万块钱丧葬费,让他们“不要乱说”。这些证言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每一枚都很小,但捡得多了,就能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四月二十五日,下班后,陈正明没有回家,而是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每一条线索都标上了编号,把每一个证人的名字都写在了对应的证言旁边。他画了一张表,把所有疑点分成了三类:瓦斯浓度检测数据存疑,通风设备故障未整改,安全员周德胜死因不明。每一类下面都列了具体的证据和证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秦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陈正明侧身让他进来。秦川把啤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的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花生米袋子撕开,倒了一堆在桌上,抓了几颗扔进嘴里。
“陈局长,你说这个案子,最后能查成什么样?”
陈正明也开了一瓶,没有喝。“查成什么样,看证据。证据能查到哪,案子就能办到哪。”
“如果证据查到刘建国头上呢?”
陈正明握啤酒瓶的手微微收紧。“那刘建国就要接受调查。”
秦川把酒瓶放下,看着陈正明。“你知道他是正厅级。你只是副处。你查他,是以下查上。在公安系统,以下查上,不说是找死,也是找麻烦。你怕不怕?”
陈正明把那瓶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很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冰凉。“秦大队,我在纪委的时候,查过一个副市长。那个副市长的岳父是省政协副主席,他的关系网遍布整个绿藤市。我当时只是一个科员,刚借调到纪委不到半年。我怕。怕也得查。查完了,那个副市长判了十五年,他的保护伞也被拔了。怕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秦川沉默了片刻,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把空的啤酒瓶放在桌上,伸出手。
“陈局长,我敬你。不是敬你的官,是敬你的人。”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秦大队,我们一起把这个案子办完。办完了,你师父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秦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用力握了握陈正明的手。
他走了。陈正明送他到门口,关上门。知远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了什么。窗外,路灯还亮着。河昌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远处火车经过时低沉的轰鸣。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稀疏疏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半睁着眼睛。
他在心里对高建国说了一句话:“高队长,你的案子,我已经在查了。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也查到了;你没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会接着查。你的举报信,我会替你交上去。这一次,不会有人把它从抽屉里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