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来的副局长?”他抬起头,目光在陈正明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是。陈正明。”
那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出手。“秦川。刑侦大队长。欢迎。”
秦川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他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没有说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
“陈局长,你之前在哪干?”
“江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
“检察院的?”秦川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检察院来公安局,跨度不小。检察院是审案子的,公安局是破案子的。你审过那么多案子,应该知道哪些证据是关键。但知道归知道,能不能找到是另一回事。”
陈正明看着秦川的眼睛。“秦大队,你说得对。知道不等于找到。我审过的案子,证据是你们找到的。现在我自己要找证据了,能不能找到,看行动。你带着我,我跟着你学。学得快慢,看我;教不教,看你。”
秦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有遇到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的表情,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还是硬的,但内里已经松了。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陈正明。“这是西山矿案的卷宗。一九九五年的旧案,我师父高建设办的。他殉职之后,这个案子一直没有破。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我们的办案风格。”
陈正明接过档案袋。“西山矿案?什么情况?”
秦川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警服隐约可见。
“一九九五年冬天,西山煤矿发生一起事故。说是一起事故,但我师父觉得不是事故,是谋杀。他在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死了。局里认定他是因公殉职,但我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有证据,证据在他手里,也在你手里。”
陈正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写着“西山矿案”四个字,字迹工整,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他解开缠在纽扣上的白线,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现场勘验笔录,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一碰就掉渣。内容不长,只有两页,记录着事故现场的情况。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矿工服,头上戴着矿灯帽,正往矿井深处走去。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此人可疑。”四个字,笔锋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陈正明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一份检验报告,对事故中遇难矿工遗体的检验报告。报告上写着“死者体表有多处陈旧性伤痕,非本次事故造成”。他翻到第四页。第四页是一封信,写给秦川的。高建国的字迹,他认识。在绿藤市纪委的时候,他在林建国的笔记本上见过类似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印。
“秦川:师父对不起你,这个案子没有办完。我手里的证据不够,但我知道是谁干的。那个人不是矿工,是上面派来的人。他杀了人,制造了事故,然后跑了。我查到了他的身份,但我没有证据抓他。我会继续查。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把卷宗交给检察院,让他们接着查。师父高建国。”
陈正明读了三遍,把这封信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秦川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我师父写这封信之后三天就死了。车祸。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局里认定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查到了那个人,那个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那个人的名字叫——”
“张克寒。”秦川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正明。
“他是省厅下来的干部,借调到我们局协助查案。他跟我师父一起查西山矿案,我师父怀疑他。他走了之后,我师父就死了。局里不让我查,说‘高建设的事已经结了,你不要再钻牛角尖’。我在师父坟前发过誓,这个案子不破,我这辈子不做警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手没有颤。他是那种已经把悲伤咽下去了、咽到胃里、消化了、变成了能量的人,每天在这个办公室里坐着、在这个城市里走着、在这个案子上耗着,等了六年,从青年等到了中年,从满头黑发等到了两鬓斑白。
陈正明把档案袋的线重新缠好。“秦大队,这个案子,我跟你一起查。”
秦川看着他,那双不大的、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