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比榕城浓得多,呛得陈正明咳嗽了两声。林婉清把知远裹在自己外套里,知远的脸贴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还在睡。
河昌是中昌省北部的一个地级市,煤炭资源丰富,被称为“煤城”。城市不大,从火车站出来,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市中心,路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和零星的商铺。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班的人在等公交车,缩着脖子,嘴里呼着白气。陈正明在出站口站了片刻,把这座陌生城市的空气吸进肺里。
河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这个地方的名字。地图上它只是一个小圆点,但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就拴在这个圆点上了。
公安局派了一辆北京吉普来接站。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警服,肩上一杠一星,话不多,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说了句“陈局长,局长让我来接您”,就再也没开口了。
吉普车开出火车站,穿过市中心,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比火车站那边粗了很多,像两排站得笔直的老兵,枝叶在头顶交错,搭成一条灰色的隧道。
公安局在河昌市的东边,一栋六层的灰色大楼,门口挂着“河昌市公安局”的牌子,白底黑字。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溅满泥点,挡风玻璃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陈正明下了车,站在院子中间,仰起头看着那栋灰色大楼。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摸了摸帆布包的带子,走进大楼。
政治处主任姓郑,五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老派的账房先生。他把一摞表格放在陈正明面前,推了推眼镜。
“陈局长,这是报到登记表、干部履历表、住房申请表,您填一下。住房已经安排好了,在局后面的家属院,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您先住着,以后有条件了再调。”
陈正明低头填表。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这些信息他填了无数次了,从青江县信访局到绿藤市纪委,从绿藤市纪委到江东市检察院,从江东市检察院到河昌市公安局。每一次填表,他都把每一个字的笔画写清楚,不是做给谁看,是他的字一直是这样。
郑主任等他填完,站起来。“陈局长,局长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局长办公室在六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门上的牌子写着“局长室”。郑主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很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洗脸架。桌上堆着文件和卷宗,只有一个角落是空的,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落了一层细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一级警监,脸方方正正的,浓眉大眼,嘴唇很厚,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第一印象。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陈正明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
“陈正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
“局长好。”
局长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我是局长刘建国。欢迎你来河昌。你的调令我看了,省厅点名要你,说你法律功底扎实,办案经验丰富。你在检察院干过,在纪委也干过,现在是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三个部门跨度很大,你能适应吗?”
陈正明站在办公桌前,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枪套里还没有拔出来的枪。“刘局长,法律是相通的。纪委也好,检察院也好,公安局也好,都是拿法律当武器。武器换了,打法不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适应。”
刘建国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一种长期当领导的人习惯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像在检查一把新到的枪有没有上膛、保险有没有关、能不能放心地交给下面的人去用。
“好。你先去熟悉一下情况。刑侦大队的队长秦川,是我们局的老人了,干了十几年刑侦,经验丰富。你先跟他磨合磨合,有什么不懂的问他。”
陈正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走下楼梯,腿有些发沉。从检察院到公安局,从公诉席到案发现场,这一步跨得比他预想的要大。
在检察院,他的工作是从卷宗里找证据。在公安局,他要从案发现场找证据。前者是二手货,后者是一手货。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那些血迹、指纹、脚印、烟头、弹壳里找到答案。
刑侦大队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