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窗外的巷子里,那只橘猫上个月生下了一窝小猫,四只,两只橘的、一只黑的白爪、一只花的。它们挤在台阶下面的纸箱里,眼睛还没睁开,每天就知道吃奶、睡觉、挤在一起取暖。橘猫瘦了很多,毛也掉了好几块,但它每天还是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喵一声,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
知远已经一岁半了。他会走了,走得不太稳,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的。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站在小床边,两只手抓着栏杆,用力地摇晃,把小床摇得吱呀吱呀响,然后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陈正明,嘴角一咧——“爸爸!”
他的声音很响亮,响到整层楼都能听见。每次他喊“爸爸”的时候,陈正明都会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把他从小床里抱出来,举过头顶。知远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陈正明在江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快两年。两年里,他分管公诉和侦查监督,办了江东集团案的二审,发了十几份纠正违法通知书,纠正了一起刑讯逼供的错案,把长藤资本在江东省的资金网络全部梳理完毕。
那张资金流向图从最初的两页纸变成了十几页,从江东省扩展到了海东省、中昌省,最后指向汉东省。他在那张图的右下角写下了“赵瑞龙”三个字,没有画问号,因为证据已经足够——长藤资本的根,就在汉东,就在赵瑞龙手里。
但根在汉东,他够不着。他只是江东省一个地级市的副检察长,赵瑞龙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赵立春的儿子。他手里的证据,不足以撼动那棵大树。
他能做的,是把这些证据整理好,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他报了,报给了省院,省院又报给了最高检。最高检有没有往下查,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递上去。
三月二十日,星期二。陈正明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起诉书,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省院政治部的孙主任,声音比平时郑重,像在念一份文件。“陈正明同志,中组部通知下来了。你被列为全国检察系统跨省交流干部,交流到中昌省河昌市公安局,任副局长,副处级。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到。”
陈正明握着话筒,沉默着。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盆文竹他养了一年多,从半死不活到枝繁叶茂,现在长出了一根长长的藤蔓,弯弯曲曲地攀上了窗户的边框。它的根在巴掌大的花盆里扎得很浅,但藤蔓已经伸到了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叶尖的嫩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几乎透明的光。
“孙主任,知道了。谢谢组织的信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公安局,河昌市,中昌省。从检察院到公安局,从江东到中昌,从分管公诉到分管刑侦。这是一步很大的跨越,跨出了他熟悉的领域,跨出了一个他已经完全掌握的体系,跨进了一个他只在卷宗里见过的、只在法庭上对峙过的、只在纠正违法通知书里批评过的世界。
他不再坐在公诉席上指控犯罪,而是要带着人去侦查犯罪。他不再是那个在法庭上审视证据的检察官,而是要成为那个在案发现场寻找证据的警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组织上让他去,他就要去。
下班后,陈正明没有加班。他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下楼。他没有坐车,沿着榕江的江堤走回家。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面上有几艘货船突突突地开着,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急着回去,是需要把一些东西想清楚。长藤资本的网他已经画完了,能查的都已经查了,查不到的他够不着,不是不查,是交出去了。河昌市,中昌省,那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不知道长藤资本有没有把藤蔓伸到那里,他要去看看。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知远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那只橘猫蹲在他旁边,舔着爪子。他看见陈正明,扔了树枝,张开两只胳膊,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他跑得很不稳,跑了几步就摔倒了,但他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爸爸!抱!”
陈正明弯下腰,把知远抱起来,举过头顶。知远咯咯地笑,口水流到了他脸上,他没有擦。
林婉清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的头发比刚来榕城时长了不少,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正明把知远抱在怀里,站在那里。“婉清,我要调走了。”
她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过的湖面,荡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