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过来。“陈检，谢谢。”

    陈正明握住他的手。“不用谢。我不是在教你，是在帮你的案子经得起法庭的检验。你的案子办扎实了，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打不倒你。你的案子办不扎实，辩护律师一打就倒。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那个警察松开手，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下午，高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陈正明，你给公安发了七份纠正违法通知书？”

    “是。”

    “公安那边有人放话了，说检察院管得太宽了。”

    陈正明抬起头看着高剑。“高科长，检察院的职责就是法律监督。监督，就是管得宽。不管不宽，还叫什么监督？”

    高剑喝了一口茶。“说得好。但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管进去了。”

    他走了。

    陈正明坐在桌前继续看文件。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芽苞又鼓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下班后，他没有加班。背上帆布包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下楼，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

    春天的傍晚，风是暖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走向公交车站。他要回去告诉林婉清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自己发了七份纠正违法通知书，告诉她自己跟那个警察说了什么，告诉她自己没有因为当了副检察长就变了。

    他还是那个陈正明，还是那个在青江县信访局写转办单的人，还是那个在绿藤市纪委写结案报告的人，还是那个在江东市检察院写答辩状的人。他换了办公室，换了岗位，换了身份，但他没有换掉自己。

    他走回招待所，推开308房间的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发了七份通知书？”

    陈正明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高科长下午打电话来了，说你给公安发了七份纠正违法通知书，公安那边炸锅了。他说你胆子大，但他支持你。”林婉清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排骨汤。

    陈正明放下帆布包洗了手坐下来。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林婉清坐在他对面，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知远今天踢了我好几脚。他是不是在抗议你加班太少了？”

    “今天没加班。今天按时回来了。”

    林婉清笑了。“那以后每天都按时回来。你陪陪我，也陪陪他。”

    陈正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窗外传来那只橘猫的叫声，喵呜，喵呜，比前几天更响亮了。林婉清站起来从厨房拿了几块吃剩的骨头走到窗前往下扔。她转过身看着陈正明。“小黑又来了。它是不是也怀孕了？肚子好像大了。”

    陈正明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橘猫。那只猫蹲在路灯下舔着爪子，肚子确实比平时大了一圈。

    “可能是吃多了。”他说。

    林婉清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很好看。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只橘猫吃完了骨头蹲在路灯下舔着爪子，舔完了抬起头看着窗户，喵了一声。

    陈正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转过身，林婉清已经坐在床上了，手里拿着那本育儿书。她抬起头看着他。“正明，你说知远会像你还是会像我？”

    陈正明想了想。“像你比较好。你会说话，我不会。”

    林婉清把书放下，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些。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肚子，那里面的那个孩子又踢了一下，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很快就消失了，像一个在深水里冒了个泡又沉下去的鱼。

    他在心里对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知远，你今天踢了你妈妈好几脚。等你出来了，爸爸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