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从公诉科搬到了四楼,比原来那间大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转椅,两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洗脸架。
桌上堆着前几任留下来的文件,最底下的那份日期还是一九九七年的。窗前有一棵梧桐树,枝丫刚好伸到窗户边缘,春天的芽苞已经鼓得像一颗颗绿色的子弹,随时会炸开。
他没有急着看文件,先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不是有洁癖,是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标记这个空间——把文件柜里的卷宗按年份分类,把抽屉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把桌上那盆快死的文竹浇了水。
文竹是前任副检察长留下的,叶子黄了大半,但根部还有一点绿意。他把黄叶剪掉,把花盆移到窗台上,让它能晒到太阳。
七点四十分,高剑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这盆文竹,前任养了三年,一直半死不活的。到你手里,希望能活。”
“高科长,坐。”陈正明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来。
高剑没有坐。他走进来,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是侦查监督科最近几个月的案件统计报表。你分管公诉和侦查监督,侦查监督那边的情况你要尽快熟悉。吴科长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做事慢,但稳。你不要催他,催急了反而不好。”
“高科长,我不是催他。我是要帮他。侦查监督科人手少,案子多,压力大。我去那边不是去管他们,是去跟他们一起干。”
高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随你。反正你是分管领导,你说了算。”他转过身走了。
八点整,陈正明拿着那份文件夹去了三楼的侦查监督科。侦查监督科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进来。”
吴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陈正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检?你怎么下来了?”
“吴科长,我来看看。”陈正明走进去,坐在吴科长对面的椅子上。办公室不大,比公诉科的略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强化法律监督,维护公平正义”,打印体,楷书,加粗。
吴科长重新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陈检,你刚到分管岗位,应该先熟悉情况,不急着下来。”
“吴科长,熟悉情况最好的方式,不是看报表,是办案子。”陈正明翻开那份文件夹,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侦查监督科今年一季度受理案件多少件?”
“四十七件。”
“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多少份?”
吴科长沉默了一下。“两份。”
陈正明合上文件夹看着吴科长。吴科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吴科长先移开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吴科长,我不批评你。我知道你的难处。侦查监督科只有三个人,四十七个案子,每个案子都要审查。你发纠正违法通知书,公安那边不配合,发了也没用。你还要跟他们协调,协调不好,以后的工作更不好做。”
陈正明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但吴科长,我们是法律监督机关。监督,不是协调。协调可以你好我好大家好,监督不是。监督是你不好,我就不能让你好。”
吴科长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陈检,你从公诉科来的,你办案子有一套。但侦查监督跟公诉不一样。公诉是跟案子打交道,侦查监督是跟人打交道。你跟人打交道,不能太硬。”
“吴科长,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陈正明站起来,“你把今年一季度所有的审查报告和纠正违法通知书底稿给我。我看看。”
吴科长从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上。陈正明抱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办公室。
回到四楼,陈正明把那摞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侦查监督科的工作流程是:公安机关移送的案件,侦查监督科在审查逮捕的同时,对侦查活动进行监督。
发现违法情形的,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发现普遍性、倾向性问题的,发出检察建议。今年一季度四十七件案子,只发了两份纠正违法通知书,而且是针对同一类问题——超期羁押。
其他四十五件案子的审查报告里,最后一段写的都是“经审查,未发现侦查活动存在违法情形”。
他翻到第三十一件案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起故意伤害案,嫌疑人在派出所接受讯问时,手臂上有淤青。卷宗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嫌疑人的手臂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面积不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